第四章一屋清茗,暂安尘心
下山的山路蜿蜒曲折,层层枯叶铺满地,被秋日晒得干脆松软,脚步落下,只发出细碎轻柔的簌簌声响,消解了山间大半寂寥。
落日悬在西山天际,暖淡的余晖铺洒下来,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极长,错落叠在荒芜的田埂之上。往年深耕劳作的田地早已杂草丛生,田垄荒芜干裂,处处都是隋末乱世遗留的破败痕迹。
秋风掠过荒村断壁,卷着草木的微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萧瑟,轻轻拂过三人衣襟。山野秋风最是公允,不分贵贱、不辨身份,唯独吹不散三人身上截然不同、沉淀半生的独特气韵。
落日把三人影子拉得极长,叠在荒芜的田埂之上。秋风掠过荒村断壁,带着一点乱世残留的凉,却唯独吹不散三人周身截然不同的气韵。
沈砚秋走在最前,步履平稳从容,不疾不徐。
他自幼独居山野,日日与青山清风为伴,早已养出一身恬淡安稳的性子。面对两位气度不凡、来路不凡的陌生访客,心底无半分局促惶恐,亦无半分刻意讨好。
他不刻意攀谈,也不刻意疏离。
寻常乡野之人,偶遇这般气度沉凝、自带威压的贵人访客,多半会手足拘谨、言语局促,或是满心攀附之意,刻意逢迎讨好,盼能得一丝机缘,脱离贫苦乱世。可沈砚秋生于乱世、长于山野,半生见惯人心冷暖、世事起落,早已悟透最朴素的处世道理:真正的相处,从不是刻意逢迎,而是本心相待。
身后二人亦是一路默然随行,无人开口打破静谧。
二人皆是久居高位、身负重担之人,早已习惯沉心思虑、谨言慎行,加之心底各有郁结愁绪,此刻立于清净山野,反倒不愿多言,只想静静享受这片刻远离纷争的安宁。
青衫男子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残破的村落与荒芜田亩,眼底原本沉淀的沉郁,又悄悄厚重了几分。
他久居长安皇城,日日所见皆是新政初萌、百业复苏的兴盛景象,宫城之内歌舞渐起、朝臣奔走,一派盛世将临的模样。可他心底清楚,皇城的繁华,从来都遮掩着山河底层的疮痍。
长安城内歌舞渐起,新政初萌,一派即将兴盛的模样。可走出皇城百里不到,便是这般荒芜凋敝、民生艰苦。
乱世留下的伤痕,从不会轻易消散。它深深藏在山野乡间的破败里,藏在寻常百姓清贫劳碌的烟火褶皱里,根深蒂固,最难抚平,也最是让人心生悲悯。
一旁披甲男子的目光,则始终落在整片山野的气韵之上,紧绷多日的眉头悄然舒展少许。
他半生戎马、踏遍南北山河,所见之地,要么是战火余烬、煞气滔天,要么是人心浮躁、功利横行。世间处处皆是纷争浊气,唯独这片终南山下,清气绵长醇厚,无声镇住四方浊乱,能抚平沙场戾气、安定纷乱心神。
他半生征战,踏遍山河南北,所见之地多是煞气萦绕、人心浮躁,唯独这片终南山下,清气绵长,能压浊乱、能安心神。
缓步前行片刻,一方简朴茅屋便清晰映入眼帘。
一间朴素土屋依山而建,青石垒阶、细竹围院,没有豪门庭院的精致雕琢,没有富贵人家的雅致陈设,简简单单、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安稳。
土墙平整干爽,院角野草随性生长,阶前落叶错落铺陈,无人刻意打理,却无半分杂乱荒芜,处处流露着山野独有的清净淡泊。
院内几株野草自生自长,阶前几片落叶静静铺陈,处处透着清净淡泊。
“陋室简陋,二位远道而来,莫要见怪。”
沈砚秋推开竹篱,侧身礼让二人入内。
青衫男子抬脚轻轻踏入院中,缓缓环顾四周,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慨:“屋简,心净,便是福地。比起长安朱门广厦,此处清净百倍。”
他身居皇城中枢,日日被困在高墙朱门之内,所见皆是朝堂算计、人心博弈、派系倾轧。看似锦衣玉食、权倾一方,实则步步惊心、日夜紧绷,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稳的时刻。
朱门高墙之内,是无尽算计、日夜博弈、人心倾轧。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惊心,远不如这山野茅屋安稳自在。
三人依次入屋落座,屋内桌椅皆是寻常原木打造,质朴粗拙,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亮温润,足以见得主人心性整洁、行事端正。
沈砚秋起身取来古朴陶壶,移步灶前,引燃柴火煮沸山涧清泉。他春日闲暇时便入山采茶、晾晒封存,无半点人工雕琢,无名贵茶料加持,只存最纯粹的山野本味,泡出的茶汤清冽回甘,裹挟着山间独有的清气。
沸水入杯,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散开,清淡温润的茶香瞬间铺满整间茅屋,冲淡了秋日的微凉,熨帖人心。
三杯清茶,静静摆放桌前。
沈砚秋抬手示意二人用茶,语气温和恬淡:“只是寻常山中小茶,无甚名贵,只求润喉静心,稍解路途风尘。”
二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二人端起白瓷粗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清淡微苦,细细回味便有绵长回甘,一缕温润纯粹的清气顺着喉间缓缓落下,游走四肢百骸,悄然抚平胸腔淤积多日的浮躁、滞涩与疲惫。
就在这一刻,二人连日紧绷如弦的心弦,悄然松弛下来,连日积攒的疲惫也悄然散去。
青衫男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郁结散去大半,语气诚恳:“果然清净。长安百茶、宫廷珍茗,竟无一杯能及此处。”
他身居权力漩涡最中心,日日周旋于朝堂派系之间,夜夜思虑社稷安危、储位纷争,心神常年紧绷,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宫廷珍茗、御用香茶无数,却从无一杯能如这山野粗茶这般,洗净尘心、抚平焦虑。
一旁的披甲男子饮尽杯中茶汤,只觉周身常年内敛沉淀的杀伐煞气,被这缕温柔清气缓缓梳理、中和,连日征战、思虑留下的心神疲惫尽数消散,浑身前所未有的通透安稳。
他抬眼郑重看向沈砚秋,眼底满是真切的认可与敬重:“少年独居山野,尚能静心修身、固守本心,通透纯粹,实属世间难得。”
沈砚秋浅坐垂手,姿态谦和平和,无半分自得之色:“谈不上修身得道,只是独居山野十余载,日日守静、时时守心,早已习惯这般清净日子。乱世世道太过浮躁,人心极易浮沉慌乱,唯有守住本心,方能安稳度日、不负己身。”
一句话,朴实无华,却道尽乱世真谛。
乱世浮沉,世人皆被名利、前程、权势裹挟,人人争强好胜、逐利夺权,汲汲营营追逐浮华。这世间最不缺的,是野心勃勃之人;最稀缺的,是甘于守拙、静心向善、守住本心的平凡人。
青衫男子静静望着眼前清瘦通透的少年,心中疑惑愈发浓重,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少年身怀这般安人心、清浊煞的本事,心性更是远超常人,为何甘愿久居山野清贫之地,不愿踏入长安?如今大唐初立、乱世将定,正是朝堂用人之际,你若入世,便可建功立业、辅佐明君、安民济世,前程不可限量。”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在他看来,这般通透心性、这般独特本事,若是入朝辅政、入世安民,必定能搅动格局、造福万民,绝非困于山野茅屋、虚度光阴的格局。
沈砚秋闻言,微微转头,目光轻柔落向窗外萧瑟沉静的秋山,语气清淡而坚定。
“长安有长安的繁华,山野有山野的安稳。”
“如今乱世初歇,战火虽停,可山河人心未定、乱世浊煞未消。朝堂纷争依旧激烈,权势博弈、名利浮沉最是乱人心性。我如今修行尚浅、心性仍嫩,贸然入世,极易被红尘浊浪裹挟,迷失本心、随波浮沉。不如先守山野初心,静心沉淀修行,待我心性稳固、大道立定,再谈济世安民之事。”
不骄、不躁、不妄自菲薄、不好高骛远。
他看得通透、想得明白,自己如今本事尚且微薄,心性亦未完全稳固。贸然踏入万丈红尘,不仅难以济世安民、建功立业,反而容易被世俗浮华、人心贪欲侵染,弄丢多年坚守的本心。
修行之道,向来先自渡、后渡人。自身未稳,何以渡世?
青衫男子闻言,久久沉默,而后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敬佩。
年少却不贪浮华、有才却不张扬外露,知进退、懂取舍、守本心、明得失。这般通透沉稳的心性,放眼整个大唐,也远超无数饱学名士、朝堂老臣。
屋内茶香袅袅,风气清和。
屋外秋风萧瑟、落木萧萧。
一杯粗茶,一席闲谈,暂时安稳了两颗负重半生的乱世尘心。
可沈砚秋心底澄澈透亮,始终清楚,这片刻的清净安稳,不过是乱世洪流来临前的短暂静谧。
山下红尘已起,乱世洪流将至。他的山野清宁,早已注定时日无多。
属于他的入世之路,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悄然铺开。终南山野的清宁岁月,已然时日无多。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茶烟,轻轻吹动了少年即将踏入红尘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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