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艾卡西亚的土地上弥漫了三个月。
不是纯粹的、能吞噬光线的漆黑,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灰黑色。它们像活物一样在断壁残垣间蠕动,缠绕着枯死的胡杨,钻进裂开的大地缝隙,将曾经孕育过文明的土地,变成了一片只会滋生执念的烬土。
砚尘走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灰色长袍下摆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手中握着一根半人高的玉杖。杖身是温润的青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这是守砚部的传承之物,也是如今这片土地上,唯一能驱散黑雾的东西。
玉杖顶端的微光,在漫天灰黑中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周围的黑雾像是惧怕这光芒,缓缓向后退去,露出脚下龟裂的土地。散落着破碎的陶片、锈蚀的兵器,还有一些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骸骨。
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小的聚落。守砚部的人偶尔会来这里,帮他们安抚战死的冤魂。砚尘还记得,去年春天他来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个老妇人总是坐在那里,缝补着孙子的衣服,嘴里念叨着等孩子从城里回来。
现在,老槐树已经枯死了,树干上缠绕着黑色的藤蔓。而那个老妇人,正蜷缩在树根下,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是黑色的蚯蚓。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棉袄。
这就是烬乱。
不是佛耶戈的黑雾带来的亡灵,而是潜藏在人心底的执念,被黑雾中的怨念放大、扭曲,最终吞噬了理智。常规的刀剑能砍断她的身体,却砍不断她对孙子的执念。圣光魔法能净化她的肉身,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的痛苦。
只有守砚部的正念之力,能从根源上安抚这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
砚尘缓缓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婆婆,阿明已经走了,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她扑向砚尘,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带着黑色的毒液。
砚尘没有躲闪。他举起手中的玉杖,轻轻点在了老妇人的额头上。
青白色的光芒从玉杖顶端流淌而出,像水一样包裹住老妇人的身体。那些凸起的黑色血管渐渐平复,青灰色的皮肤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她眼中的浑浊散去,露出了原本慈祥的眼神。
“阿明……“她喃喃地说,手里的小棉袄滑落在地,“我的阿明……“
“他在等你呢。“砚尘轻声说,“放下执念,去找他吧。“
老妇人看着砚尘,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件缝了一半的小棉袄,静静地躺在地上。
砚尘捡起小棉袄,轻轻放在了老槐树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净化执念从来不是免费的。每一次安抚,他都要将对方的痛苦承接一部分到自己身上。那些悲伤、绝望、执念,会像细小的针一样,刺入他的心神。
承接的越多,他自己承受的也就越多。那些情绪会残留在他的意识边缘,成为他心底的负担。
但这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最让他恐惧的,是心底深处的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响起,用最温柔的语调,许诺他最渴望的东西。
“累了吧?“
砚尘猛地睁开眼睛。
那道声音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但砚尘知道它一直都在,就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他松懈的那一刻。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极致的绝望打开了他心底的潘多拉魔盒。梦魇趁虚而入,寄生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手中握着断裂的玉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只有一些碎片化的记忆,血腥、杀戮、还有无尽的痛苦。
但有一件事,他慢慢意识到了。
心魔的力量……和他自己的念头有关。
不是痛苦让它变强。不是悲伤让它壮大。而是当他产生“想放弃“的念头时,它就会变得更活跃。
每一次,他觉得“太累了,不想再坚持了“,心底的黑暗就会膨胀一分。每一次,他想要“就这样沉沦下去算了“,那个声音就会变得更清晰。
它不是外来的怪物。它像是他内心深处,那个想要逃避、想要放弃的念头,凝聚成的实体。
这个认知让砚尘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撑不住了,如果他真的想要放弃,那么心魔就会趁虚而入。
而每一次“想要放弃“的念头,都会让它变得更强大。
所以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放弃。不能松懈。不能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师父的手,曾经帮族人写过信,曾经在月光下练过守砚部的正念心法。
现在,这双手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守住本心。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砚尘闭上眼睛,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能放弃。“
像是一种提醒。像是一种咒语。
每次他说这句话,心底的那道声音就会沉默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但砚尘知道,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他脆弱的时刻。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形状各异的小石头。他捡起一块带着艾卡西亚特有红色纹路的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这是他一路上收集的,每一块都来自他走过的地方。
纳耶尔说过,每一块石头都代表一个被安抚的灵魂。
砚尘不知道自己还能收集多少块石头。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走动,他就会继续走下去。继续安抚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
继续守护守砚部的传承。
他合上布包,放回怀里。然后,他背起行囊,继续向西走去。
西边,是比尔吉沃特的方向。
再往西,是诺克萨斯,是艾欧尼亚,是恕瑞玛,是弗雷尔卓德,是暗影岛。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他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想要拯救世界,想要打败佛耶戈。
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这片被烬乱吞噬的土地,看看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
砚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黑雾中,只留下玉杖顶端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在他身后远处的山脊上,一盏绿色的灯笼,在黑雾中一闪而过。
那盏灯笼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砚尘离去的方向。
而在更远处的另一个山脊上,一个背着巨大锈蚀重盾的身影,正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道身影站了很久。他穿着破烂的黑色铠甲,脸上戴着铁面具,看不清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直到砚尘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转身,背着沉重的盾牌,消失在灰黑色的烬土里。
夜幕降临,黑雾变得更加浓稠。
但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依然有两个孤独的身影,在各自的路上,向西而行。
他们还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们的命运将会交织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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