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收到玄都第七修院入院帖那天,他娘的命燈只剩三寸。
燈芯懸在瓷盞裡,細得像一根快斷的髮。每跳一下,沈青燈的呼吸就輕一分。
醫館掌櫃說,還能續。
只要二十七枚小天錢。
或者,兩年壽。
林照站在櫃台前,懷裡揣著那張剛送到手的入院帖,紙角被他攥得發皺。
玄都第七修院。
寒門助修名額:通過。
修費可貸。壽元可抵。記憶可押。姓名可分期立契。
最後一行字最體貼。
首月免息。
林照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笑。
這座城裡,什麼東西都能首月免息。
買藥首月免息,借光首月免息,續命首月免息,修行也首月免息。
好像人只要撐過第一個月,後面欠的就不是命。
醫館外,夜鐘啞了第三聲。
整條灰燈巷暗了一格。
有人在門外罵:
「又扣光額?白燈塔連窮人的黑夜都要收?」
旁邊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
「別亂說,燈上有耳。」
林照沒有回頭。
他盯著掌櫃推來的契紙。
紙面乾淨,字跡端正,像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續命契。
借光三日。
受益人:沈青燈。
抵押人:林照。
違契後,轉入福燈追償。
掌櫃笑道:
「簽了吧。你娘能活,你也能去修院。等你成了修行者,二十七枚小天錢算什麼?」
林照低頭看著那張契。
燈光忽然晃了一下。
契紙上的字像被水泡開,最底下滲出一行更細的血色小字。
若受益人曾涉甲申白燈異案,此契自動轉為追查契。
林照的指尖停住了。
甲申。
他出生那一年。
他娘病倒那一年。
也是玄都第一盞天燈失蹤那一年。
掌櫃還在笑:
「怎麼?不識字?」
林照抬起頭。
「這不是續命契。」
掌櫃的笑意淡了。
林照把契紙推回去。
「這是追查契。」
醫館裡忽然靜了。
藥櫃後面的兩個伙計放下藥杵,慢慢站直。
掌櫃盯著林照,聲音低了些。
「有些字,不是灰燈巷的人該看見的。」
林照說:
「那就拿一張我該看的。」
掌櫃冷笑:
「你想死?」
「不想。」
林照把入院帖重新塞回懷裡。
「所以我不簽。」
就在這時,街尾傳來一聲鐘響。
咚——
整座三槐醫館的燈火,同時矮了一寸。
掌櫃臉色驟變。
「照夜台?」
第二聲鐘響緊跟著落下。
咚——
醫館招牌上的白光炸開半截,黑暗像潮水一樣從門外湧進來。街上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孩子哭著喊娘。
夜潮進城了。
林照轉身衝出醫館。
掌櫃在後面怒喝:
「攔住他!」
可沒人敢追。
因為夜潮裡,有東西正在唱戲。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