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沈建军睁开眼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旱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耳边还回荡着那个声音——马德胜的冷笑,还有马宝柱那一声“沈建军,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那场雨很大。他记得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地站在马家门前,隔着那道铁门听见里面推杯换盏的声响。马宝柱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几分酒意,几分得意:“爸,沈建军那个傻子,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儿子不是他的。”

  然后就是冰冷的江水,刺骨的寒,一点一点漫过头顶。

  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他还没有问清楚,为什么自己倾尽所有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会是马德胜的种。他还没有替冬梅讨回那个公道——那年为了凑彩礼,冬梅饿得皮包骨头,发一场高烧就没能救回来。那年冬梅才十五岁。

  “建军,建军!你咋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粗糙,温热,带着洗不掉的红薯淀粉味儿。沈建军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去,对上一张圆乎乎的脸,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担忧地望着他。

  是他的大姐,沈春兰。

  沈春兰穿着件灰扑扑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身后站着二姐沈夏荷,瘦得像根竹竿,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再远些,灶台边蹲着个小姑娘,干枯的黄毛扎成两根细辫子,正抱着膝盖啃一块红薯皮。

  那是冬梅。十五岁的冬梅,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尖的,显得那两只眼睛格外大。她咬一口红薯皮,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沈建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现在是哪一年?”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棉花。

  沈春兰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你昨晚去镇上赶集,回来就说头疼,躺了一天一夜,我还当你是累着了。建军,你可别吓姐,是不是烧糊涂了?今年是八零年啊,腊月十八。”

  八零年。腊月十八。

  沈建军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他记得这一天。这一天,马家来谈彩礼。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刘淑芬带着女儿马艳红踏进了沈家的大门,张口就要三转一响——凤凰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还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另外再加三百块彩礼钱。

  沈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一家六口人挤在两铺炕上。他爹沈德厚死得早,就靠大姐沈春兰在红薯粉条厂上班,一月挣二十八块钱,养活一大家子。哪里拿得出这些?

  可刘淑芬说了,马艳红是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在供销社上班,嫁到他们沈家是下嫁,是委屈。这点彩礼算什么?别人家娶个农村丫头都得三转一响,你家娶个城里姑娘,总不能让艳红受委屈吧?

  上辈子的沈建军,被那句“城里姑娘”冲昏了头,又看马艳红确实长得漂亮,白皮肤高挑个儿,说话细声细气的,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咬牙答应了彩礼,四处借钱,把亲戚邻里借了个遍。大姐把攒了几年准备给闺女小玉看病的钱都拿出来了,二姐把陪嫁的银镯子也当了,还是不够。最后只能卖了家里那头老母猪,那是全家唯一值钱的家当。

  冬梅就是在那个冬天病的。她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扛着,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成了肺炎。卫生院说送晚了,救不回来。

  他记得冬梅最后说的话。她说:“哥,你别难过,我不怪你。你把嫂子娶回来,咱们家就好了。”

  她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

  后来呢?马艳红确实嫁过来了,生了儿子马宝柱,他也确实过了几年“好日子”。可那好日子是假的,是镜花水月。马艳红从来看不起他,嫌他土,嫌他没本事,嫌他挣的钱少。她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常常半夜才回来,说是加班,他从来不敢多问。

  马宝柱越长越不像他,他也起过疑心。可每次一提,马艳红就哭,就说他不信任她,就说他忘恩负义。沈建军心软,想着人家城里姑娘嫁给自己确实是委屈了,就忍着,忍了二十年。

  直到死的那天,他才听到真相。

  沈建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翻涌着一股灼热的东西,像是岩浆在地底奔涌,随时都要喷薄而出。他死死攥住被单,指节发白。

  不会了。这辈子,再不会了。

  “建军,建军!”沈春兰急了,使劲摇晃他的肩膀,“你到底咋了?别吓姐啊!”

  沈建军睁开眼,眼眶红红的,却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握住大姐粗糙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指节粗大得像男人的手。她才二十八岁,手已经像五十岁的人了。

  “姐,我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啥了?”

  沈建军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尖利的嗓门从外头传进来,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亲家母在家吗?我们艳红她爸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把事儿定下来!”

  沈建军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那是刘淑芬的声音。他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这个傻子,你这个接盘侠,你这个戴了二十年绿帽子的窝囊废。

  “来了来了!”母亲刘贞芳从灶房出来,在身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她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着,才五十岁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多。

  沈建军翻身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板被冰得一激灵。他走到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刘淑芬走进院子,身后跟着马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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