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陋宅残阳,百元虚妄

  雨势到了夏镇地界,才算稍稍收了些性子。

  不再是江城城区那种密不透风的斜织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毛毛细雨,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乡间土路被雨水泡透,泥泞不堪,车轮碾上去,软泥裹着石子溅起,糊满了五菱之光的车身两侧。

  车窗半降,潮湿的风裹着泥土腥气和淡淡的草木味钻进来,混杂着车厢里纸箱、胶带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奇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车速压得极慢,每一次颠簸,车身都跟着轻轻摇晃。

  夏镇刘家村,比他之前跑过的村落更偏、更旧。

  道路两旁,连片的农田在雨雾里泛着深绿,田埂边散落着几户民居,大多是年代久远的青砖瓦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粗糙的砖石,屋顶的青瓦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屋檐低矮,透着岁月沉淀的破败感。偶尔能看见几户翻修过的红砖房,在一片老旧建筑里格外显眼,却也寥寥无几。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土鸡缩在屋檐下避雨,偶尔咯咯叫两声,打破村落的寂静。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落屋檐的滴答声,以及远处田埂里蛙鸣的隐约回响,荒凉又寂寥。

  林奇按照导航指引,沿着泥泞的村道往里开,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房屋,核对面单上的地址——夏镇刘家村,郭先生收。

  面单上的地址写得笼统,没有具体门牌号,只标注了村东头第三户。刘家村的房屋排布杂乱,没有规整的街巷,东一栋西一间,高低错落,找起来格外费劲。

  他放慢车速,一点点往前挪,目光仔细分辨着房屋位置,生怕错过。车厢里,那件标注着 COD、代收 129元的包裹静静放在副驾座旁,白色面单上,红色 COD标识依旧刺眼,收件人信息清晰,而包裹品名一栏,印着一行字:人参牡蛎鹿鞭片。

  上午分拣时,老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专骗老人、劣质保健品、成本极低、专挑孤单老人下手。当时他只觉得心疼,此刻看着这件巴掌大的小纸箱包裹,心里又沉了几分。

  129元,对城里人来说不算大钱,可对农村独居老人而言,是省吃俭用好多天的生活费,是攥在手里舍不得花的养老钱。

  终于,车子在村东头一处青砖瓦房前停下。

  这是一栋比周围房屋更显破败的老房子,墙体大半斑驳,不少地方墙皮脱落,露出灰褐色的砖石,墙角爬满青苔,屋檐低矮,木窗棂陈旧发黑,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屋内景象。院门是简易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勉强立着,推一下吱呀作响,透着随时会散架的老旧感。

  门口没有硬化地面,全是泥泞,只有一小块用碎石铺出的窄窄小路,勉强能落脚。屋檐下,堆放着几捆干柴、一个破旧的竹筐,还有几个塑料瓶,杂乱又简陋。

  林奇熄了火,拿起副驾旁的包裹,推门下车。

  脚踩在泥泞里,湿软的泥土裹住鞋底,凉湿感顺着鞋底传来。他拢了拢身上的雨衣,将包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避开泥泞,走到木栅栏门前,轻轻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丰驰快递!”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村落里清晰传开。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咳嗽,木栅栏门被慢慢拉开。

  门后站着一位老人。

  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日晒雨淋的痕迹。身形瘦小佝偻,背微微驼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沾着污渍,裤子宽松肥大,裤脚卷到脚踝,露出干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污的旧胶鞋。

  老人眼神浑浊,带着几分迷茫,看向林奇,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丰驰工装上,又扫了扫他怀里的包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含糊:“快递?找我的?”

  话音落下,一股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气味飘了过来——混杂着老旧房屋的霉味、身上衣物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不算浓烈,却清晰可闻,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林奇没有丝毫嫌弃,神色依旧平和,微微点头,语气恭敬:“大爷您好,我是丰驰速运的,您有一个货到付款的包裹,代收 129元,麻烦您核对一下信息。”

  说着,他将包裹递到老人面前,同时拿出手机,调出面单电子版,指着上面的信息:“收件人是郭先生,手机号尾号是 3789,地址是刘家村东头第三户,是您吧?”

  郭大爷凑近,眯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包裹面单,点头如捣蒜,脸上瞬间露出几分笑意,眼神里竟隐隐透着几分光亮,像是盼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到了。

  “是我是我!没错!就是我的!”他连连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伸手就要去接包裹,“可算到了,等好几天了!”

  林奇稳住包裹,没有立刻递过去,轻声提醒:“大爷,这个是货到付款,需要代收 129元,您确认要签收吗?”

  他特意加重了“货到付款”和“129元”的语气,想再确认一次,看看老人是不是真的知情,是不是自己主动下单的。

  郭大爷丝毫没有犹豫,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眼神亮得像孩子:“要要要!肯定要!129是吧?我知道,早就准备好了!”

  说着,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悠悠往屋里走,边走边含糊地念叨:“这药管用,人家说效果好,一盒 129,不贵,不好用还能退货退款,靠谱得很……”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和老杨说的一模一样——老人知情,却根本分不清好坏,被对方几句“效果好、可退货”就忽悠住了,满心期待,把这 129元的劣质保健品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跟着郭大爷走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更重,混合着刚才那股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旧椅子、一个破旧的老式衣柜,墙角堆着杂物,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还裂了缝,透着一股常年无人打理的破败感。

  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旧被褥,显得格外凌乱。看得出来,老人平日里就在这里起居,简单又孤寂。

  郭大爷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零钱——大多是一块、五块、十块的纸币,还有几枚硬币,皱巴巴的,看得出来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几张,一张一张数,动作缓慢却认真,指尖粗糙,微微颤抖。

  “一块、两块……五十、六十……”老人嘴里低声数着,神情专注,每一张钱都捏得很紧,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林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他能想象到,这些零钱,是老人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可能是卖自家种的小菜换来的,可能是子女偶尔给的生活费舍不得花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数了足足两分钟,郭大爷才把钱数好,小心翼翼递到林奇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小伙子,你数数,正好 129,没错吧?”

  林奇接过零钱,指尖触到那些皱巴巴、带着温度的纸币,心里一阵发酸。他低头认真清点:一张一百、两张十张、一张五块、四张一块,还有四枚一元硬币,不多不少,正好 129元。

  “大爷,钱数对了,正好 129。”林奇轻声说道,将钱收好放进随身的收款袋里。

  “那就好,那就好。”郭大爷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盛,眼神里的光亮愈发明显,急切地看向林奇怀里的包裹,“小伙子,把东西给我吧,我得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大爷,您确定要签收吗?”林奇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这个是人参牡蛎鹿鞭片,是保健品,不是药品,您确定是您自己买的,清楚是什么东西吗?”

  他刻意把包裹品名说得清清楚楚,想再最后提醒一次。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老人用攒了许久的养老钱,买一盒成本几块钱的劣质糖果片。

  郭大爷闻言,丝毫没有迟疑,反而有些不满地看了林奇一眼,语气笃定:“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人参牡蛎鹿鞭片,我知道,好东西!人家说了,吃了管用,我这毛病,就靠它了!”

  说着,他伸手就去拿包裹,迫不及待的样子,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

  林奇看着老人满眼期待、不容置疑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劣质品、是智商税、是骗老人的?他如何确定就是骗人的?他担得起吗?

  老人满心期待,根本不会信。他没有证据,仅凭猜测,说了只会惹老人反感,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刁难。就像老杨说的,他们只是快递员,不是执法者,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阻止,能做的,只有提醒,而老人已经一再确认。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将包裹递到郭大爷手里:“好,大爷,您签收吧,麻烦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

  郭大爷接过包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好好,签字,我签字!”

  林奇拿出面单和笔,递给郭大爷。老人眯着眼睛,费力地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签完字,郭大爷把面单还给林奇,抱着包裹,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得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材实料!”

  说完,他就伸手去撕包裹的胶带,动作急切,手指有些颤抖,半天没撕开。

  林奇见状,伸手接过包裹:“大爷,我帮您拆吧。”

  “好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郭大爷连忙道谢,眼神紧紧盯着包裹,满是期待。

  林奇拿出小刀,小心划开胶带,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纸盒子。

  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银色的小药瓶,瓶身不大,标签印刷粗糙,上面印着大字:人参牡蛎鹿鞭片,字体加粗,格外显眼。而在标签最下方,用极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压片糖果。好家伙,保健品都不是。

  “大爷,你看一下对不对……”林奇心里一沉,啥玩意?压片糖果这个词汇,这是个新词啊,自己从来都没有接触过。

  生产厂家一栏,写着:银仁厅黄金家园,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却从未听过,明显是小作坊式的三无厂家。可是银仁厅是非常响亮的品牌,后面咋还有黄金家园,来不及多想了。

  林奇看着这行小字,心里了然——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品,更不是药品,就是普通的压片糖果,成本几块钱,包装一下,换个名字,就能卖到129元,专骗老人,成本全在快递费上了吧?

  他转头看向郭大爷。

  老人正凑过来,眯着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念着瓶身上的大字:“人……参……牡……蛎……鹿……鞭……片……嗯,没错,就是这个!”

  念完,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眼神里的光亮更甚,仿佛已经看到了吃了之后“药到病除”的效果,嘴里反复念叨:“没错,就是它,没错!”

  林奇看着老人满心欢喜、毫无怀疑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心里又酸又沉,说不出的滋味。

  他再次开口,做最后一次尝试,语气尽量温和:“大爷,您真的确定?这是压片……”

  “我知道我知道!”郭大爷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甚至有些不耐烦,“人家说了,是好东西,吃了就管用!我那方面不行,好几年了,不好意思跟子女说,也不敢去医院,医院治疗多贵啊,我就指望这个了!129块,不贵,不好用还能退,靠谱!”

  老人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又带着几分期待,反复强调:“没错,就是它,我肯定要,谢谢你啊小伙子,麻烦你跑一趟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奇再也没有理由劝说。

  老人心意已决,满心期待,认定了这盒“压片糖果”能解决他的难言之隐,129元,在他眼里,是值得的。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提醒代收金额、确认是否知情、说明物品属性、最后再一次劝阻。可老人一再肯定,执意签收。

  林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好,大爷,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收好东西。”

  “好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慢走!”郭大爷抱着药瓶,笑得合不拢嘴,眼神里满是满足,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在怀里,生怕摔了。

  林奇转身,走出老旧的屋子。

  屋外,细雨依旧,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走在泥泞的村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破败的青砖瓦房,屋檐低矮,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孤寂。屋内,郭大爷正捧着那盒 129元的压片糖果,如获至宝,满心期待。

  129元,是老人省吃俭用的养老钱;一盒糖果,是骗子精心包装的虚妄希望。

  而他,作为快递员,全程见证了这场交易,提醒过、劝阻过,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单,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单。在夏镇、在老城区、在无数个像刘家村一样的村落里,还有无数个像郭大爷一样的独居老人,被这样的 COD保健品包裹盯上,用辛苦攒下的钱,换取一份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握紧拳头,指尖微微用力,心里沉甸甸的。

  雨还在下,泥泞的道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林奇迈开脚步,朝着五菱之光走去。下一个 COD包裹,下一位老人,或许又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无奈。

  他改变不了现状,也阻止不了骗局。但他会一直记得,提醒、劝阻、尽己所能。

  俯身谋生,亦守本心;风雨兼程,心怀悲悯。

  这一路,泥泞难行,人心复杂,而他,始终清醒,始终善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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