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农场之后，普罗米修斯这一行身后竟没有追兵。可这寂静反倒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谁也不敢松上半口气。
没走出多远，孩子们的腿便软了。佣兵们二话不说，或抱或背，带着那些脚步踉跄的小家伙继续埋头赶路。
连普罗米修斯都将左臂的动力爪垂至膝高，让帕米拉与另外几个孩子爬坐上去。金属巨爪在颠簸中起伏，像一个笨拙却稳当的摇篮。
“普罗米修斯先生，你一出生就这么大吗？”帕米拉牢牢抓住动力爪，感受着身下那一下下有规律的震动。
“不。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大小。但我和瓦莱里乌斯他们一样，经受了改造手术。从那以后，便是为帝皇效命的阿斯塔特了。”面对孩子的问题，他从来都舍得掏出全部耐心。
“可你比他们还要大呀。你在里头当驾驶员吗？”
“呵，可以这么说吧。”发声器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嗡鸣，算作他的笑声，“我受了无法治愈的重伤，我便甘愿将这副残躯封入这具土星型无畏的棺椁。这样，我便还能继续为帝皇效力......”
话音未落，空气中忽然划过奇特的呼啸。普罗米修斯猛然转身，以庞大的身躯挡在人群之前。
各色法术的轨迹正朝这边坠落。
被遗忘者并非不曾追击。他们不过是在等——等散落在各处的施法者聚拢成一支火力充足的魔法大军。
奥术飞弹、火球术，冰枪、暗影箭、噬灵瘟疫......无数法术如暴雨倾盆而至。
“加快速度！”普罗米修斯怒吼，右臂双联爆弹枪朝着法术来袭的方向猛烈还击。整支队伍在他的咆哮中拼命向前移动。
远处，一个被遗忘者法师正飞快地在羊皮纸上记录：
“第一次齐射：暗影箭、奥术飞弹皆在那台大机器上留下明显痕迹，疑似击穿.......”
“第二次齐射：目标启动某种防御力场，与城墙处所见颇为相似。所有法术攻击——悉数被挡下。”
“第三到第九次齐射：造成一定战果，那种力场和法力盾一样有强度限制，火力足够大就可击穿。”
“初步判断：法术攻击效果，远优于物理攻击。”
他扯下那页纸塞进传令兵手中：“呈报纳萨诺斯大人，请增派施法者。”
普罗米修斯伤痕累累，带着一行人终于冲到达拉然的城门前。一座半圆形的粉红防护罩将整座城市保护得密不透风，光膜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守军。
普罗米修斯的动力爪轻轻触碰那层光罩——坚硬无比，法力在上面漂浮流动，触碰的地方还泛起一圈奥术涟漪。
“这些是希尔斯布莱德农场的平民。请开启防护罩，准许他们进城避难。”发声器将他的声音放到最大，传到防护罩的里面。
一个法师站在光罩之后高声应答，如同自动播放的应答程序：“达拉然严守中立。任何外人不得入内。”
“我们不进去。只让这些孩子进去。”普罗米修斯以为对方误解了他的意思，耐心又解释了一遍。
“达拉然严守中立。任何外人不得入内。”一字不变的回答。冰冷。固执。
就在这时，又一阵法术风暴倾泻而下。被遗忘者军队已追至法术射程之内。
“你们不也是人类吗？”普罗米修斯的动力爪狠狠撞向防护罩，光膜纹丝不动，“再不开门，这些孩子全都会死！”
防护罩后的声音终于换了一句说辞，却依旧冰冷无比：“联盟与部落官方可以与达拉然展开交涉。陌生人，你们不在可交涉范围之内。”
被遗忘者的军队持续推进，佣兵们冲上前去，仓促地结成一道薄薄的射击线，试图挡住那片涌来的暗影。
孩子们尖叫着、哭喊着，拼命朝城门方向挤，小小的身躯在防护罩前济成一团。
而普罗米修斯挡在他们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试图用自己并不宽阔的羽翼护住整窝雏鸟的母鸡。
他的发声器里终于迸出一个词，饱含着此前战场上都不曾有的怒火与轻蔑：“叛徒！”
而在达拉然城内，温蕾莎·风行者火急缭绕地冲向紫罗兰城堡，她身后还跟着一队银色盟约的私兵。
她径直闯入议事厅，眼睛狠狠瞪在自己的夫君——六人议会之一的大法师罗宁脸上。
“外面是希尔斯布莱德农场的难民，全是孩子。”她在质问，“为什么还不放他们进来？”
“亲爱的，这是六人议会的集体决议。”罗宁从椅中站起来，双手摊开，像是在安抚一头陷入狂暴的巨龙，“达拉然必须严守中立......”
“包括在联盟与部落的战争中保持中立？”她打断了他的话。
“农场城镇并未加入联盟。他们是洛丹伦王国的残余势力。”
“强词夺理。”温蕾莎的眼中怒火缭绕，“你的灵魂是被邪能腐蚀了吗？”
她实在想不通。她的夫君，六人议会，达拉然的法师们何时变得如此冷漠？
她记起来了，这份冷漠不是突如其来的，是像窗台上的积灰一样一层一层悄悄落下的。
先是以城市重建为理由，冷眼旁观外面的混战一年又一年，等到城市已基本完成重建，竟然直接撕破伪装号称“严守中立”。
如今她回头看时，这份冷漠已经厚得足以埋葬良心。
“这是政治！”罗宁仿佛他真心相信只要解释清楚，一切质疑便能迎刃而解，“联盟与部落必须继续联手，才能对抗外来的威胁。就像海加尔山战役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天平上称量了灵魂的重量：“洛丹伦王国已经灭亡了，这是现实。所以，它的国土可以成为筹码，可以用来安抚部落......争取他们和我们和平共处。”
“所以，外面那些孩子——就是这该死的政治的牺牲品？”
温蕾莎的声线断断续续，令人心碎：“别忘了......我们也有两个那么大的孩子。”
罗宁沉默了，可那沉默只维持了两次心跳的长度。
“六人议会已经决定，”他重新开口，“为了双方的团结，达拉然很快就要向联盟与部落同时开放。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在此时招惹......”
“你们疯了？”温蕾莎眼中的震惊已经盖过了愤怒，“让兽人屠夫和亡灵怪物踏进这座城市？”
“你知不知道我们和兽人打了多少年仗，死了多少人？”
罗宁在辩解：“那是过去，如今要团结一致，这也是巨龙军团的意见！”
“而且巨龙军团是得到了泰坦的神谕！”
“也许哪一天，你也会死在部落的屠刀下——到那时候，你的政治、你的筹码、你的团结，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温蕾莎的气愤变成了诅咒。
“也许，这些农场的陌生人正是那外来的威胁......”罗宁还想抓住最后一丝辩解的理由。可温蕾莎已经转身朝门外冲去，连一个回眸都不肯施舍。
“防护罩的关闭装置需要六人议会的一致同意才能启动。”罗宁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你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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