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在第七天开口了。
七天里他一直找机会，叶无归能感觉出来，但没有催——他知道铁山不是那种能把话憋死在心里的人，时间到了，他会自己说。
那天早上，叶无归在院子里练功，周铁山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口，说：
“无归，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无归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周铁山的脸上是那种很典型的“壮士断腕“的表情——不是害怕被惩罚，是害怕被失望。叶无归认识这个表情，前世在他生命里，这张脸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这样的表情。
“说吧。“叶无归在石凳上坐下来，声音平。
周铁山没有绕弯子，直接说：
“回程时，陈玄派来跟我说话的那个人，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我……我说了一些。“
“说了什么？“
“你这段时间的修炼节奏，你在外域的行动路线，还有……“周铁山停了一下，“赤阳矿脉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叶无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不对，“周铁山的声音更重了，“但我家里有人被人拿捏着，那个人说，只要我配合，他们不会动我家里人。“
“谁？“
“一个自称是无相教的人，“周铁山抬头，直视叶无归，“我不知道这个教，但他们手里有我家人的把柄，我没有办法……我知道说这话是推脱，我就是做了，我没有资格为自己辩解。“
叶无归继续看着他，那种目光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就是那样平静地扫过来，落在周铁山的脸上，让他觉得比任何骂声都更难以承受。
“你说了多少？“叶无归问，语气如同在确认一件日常事务。
“修炼节奏说了大概，外域路线只说了方向，赤阳矿脉……“周铁山闭了一下眼，“大致位置，说了。“
“时间呢？你是什么时候被他们接触的？“
“出发前两天。“
叶无归在心里把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把那次任务里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的井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愤怒。
他有愤怒的资格，但他没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铁山是被逼的，而且他主动坦白了，没有等到叶无归去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决定了叶无归接下来说的话的方向。
他转身，走回来，坐下，平静地看着周铁山，说：
“铁山，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回答。“
“说。“
“如果下次，他们再拿你家里人威胁你，让你在我和你家里人之间选，你怎么选？“
周铁山呼吸一滞，但没有逃开叶无归的眼神，沉默了约莫五息，然后说：“我选家里人。“
叶无归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不欠我任何解释，我也不需要你发誓下次不这么做，因为你这么说了也是空话，你是那种真到关口还是会先顾家里人的人，这是你的本性，改不了，也不该改。“
周铁山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叶无归继续说，声音依然平，“下次如果再有人拿你家里人威胁你，要求你对我做什么，你来找我，不要一个人扛，明白吗？“
周铁山沉默。
“明白吗？“叶无归重复了一遍。
“……明白。“
“好，“叶无归站起来，“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赤阳矿脉的消息已经出去了，我知道怎么处理，你不用担心。“
周铁山盯着他，声音有点沙：
“你就这样……过去了？“
“你还想我怎么样，“叶无归回头看他，“打你一顿？“
“至少……骂我一句。“
“骂你解决什么问题，“叶无归说，“矿脉的事需要提前应对，骂你耽误时间。“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但叶无归看见他肩膀上那种僵硬的张力慢慢地松开了，像一块憋了很久的石头，卸了力。
叶无归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只是继续走回到院子中央，重新开始练功，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南宫烈这天刚好也在，他全程坐在角落里，两只耳朵听得明明白白，直到叶无归开始练功，他才走到周铁山边上，轻声问：
“铁山哥，你没事吧？“
周铁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复了大半，只是嘴角有点压紧，他看了一眼正在练功的叶无归，说：
“比我想的好。“
“那就行，“南宫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向叶无归，大声说，“大哥，你这么处理，不觉得太便宜他了吗？“
叶无归没有停下来，只是说：“你想替我骂？“
“不是，“南宫烈说，“就是觉得你对铁山太好了，他要换成我，我肯定骂死他。“
“那你要是在他位置，会不会坦白？“
南宫烈想了想，说：“……会。“
“那你们半斤八两，不存在我对谁好的问题，“叶无归说，“修炼的事各自管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南宫烈撇了撇嘴，退到一边，但嘴角有点翘，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那天下午，叶无归把周铁山叫来，把无相教的事情简单梳理了一遍——他没有透露自己重生的事，只是用“我有一些特殊渠道能提前掌握情报“来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他告诉周铁山，无相教是一个渗透了多个宗门的隐秘势力，他们利用修士的弱点进行控制，手段并不新鲜，但覆盖面广，已经在宗门内部埋下了多个棋子。
他让周铁山不要轻举妄动，继续假装配合，如果对方再次接触，来告诉他，他来安排应对。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
周铁山说了一个位置。
叶无归把那个位置记下来，说：“我需要一点时间，大概半个月，我来处理这件事。“
“你能处理？“周铁山没有怀疑他的能力，只是在确认。
“我不能保证完美，“叶无归说，“但我可以保证，不比现在更糟。“
周铁山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好，我信你。“
这三个字，叶无归记得前世听到它们的时候，铁山是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那时候他已经倒下了，没有办法回应。
这一世，他听见了这三个字，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院子里的晚霞把地面染成橙红色，和赤阳矿脉里的那片颜色有几分相似。叶无归坐在那片光里，把接下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排列优先级，分配时间，计算资源。
无相教的人已经知道了赤阳矿脉的位置，他需要在他们派人来之前，把矿脉里能取的全部取走，或者做好足够的防备。
周铁山家里的人需要被安置到安全的地方，这需要他动用归一宗以外的关系，他现在的关系网刚刚开始建立，能用的不多，但不是没有。
还有苏明烟那边，选拔的时间在逼近，他需要确认她目前的准备情况。
还有陈玄，那个人的动作在加速，叶无归能感觉出来，他把周铁山推向自己，是在试探，也是在布局。他在等什么，叶无归还没有拼凑出完整的答案，但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接下来的剧本——哪怕剧本在他手里，已经开始偏离。
【系统：检测到宿主三境·筑基中阶，距离三境巅峰约三十天，视修炼强度而定。附近感应到新的灵气汇聚点，坐标：宗门东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疑似矿脉，类型：玄铁系。】
玄铁。
叶无归把这个坐标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站起来，把院子里的门关好。
今晚，他打算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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