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那天早上,我把陆阿姨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关掉,出门。
我妈的那个上锁的小箱子,我一直在想,想了两天了,想不出来钥匙在哪里,或者说,我有种感觉,那个答案是知道的,就藏在脑子某个我进不去的房间里,我站在那个房间外面敲门,里面有人,但没有开。
先不想了,去集市,换个地方待着。
方糖果然在等,九点五十八分,她站在路口,橘红色的外套,那件外套真的很亮,她说过她就是要穿这个颜色,「我走路快,你们要是找不到我,看那个颜色准没错,」她说,「不用叫我名字,找颜色就行了。」
她看见我出来,「七分钟,」她说。
「约的是十点,」我说。
「对,你七分钟前就应该到了,」她说,已经走了,「走。」
方糖走路我跟不上,不是走路慢,是她的速度天生比别人快两档,她脑子里好像有一张地图,知道最短的路,走那条路,不犹豫,不看旁边,脚步是有效率的,每一步都是有用的,没有多余的。我跟着那件橘红色的外套走,不用想方向,跟着就行了,这是跟着方糖的好处。
阿行在旧街第三个摊子外面,手里多了一本书,书脊磨得看不见书名,他把书夹在腋下,看见方糖,点了个头,「来了,」他说。
「来了,」方糖说,没停,「走,前面。」
「你走路,」我说,「能不能慢一点。」
「能,」她说,「但我不想,跟上。」
···
旧街是留下来的那条街,周围的栖城已经翻新了好几轮,这条街没有,石板路,老建筑,木头的门窗,油漆剥了,剥出来木头本来的纹理,那种深色是时间留下来的,是你没办法做旧做出来的深,必须是真的旧。
集市的摊子沿着街两边摆,方糖先去找旧书,这是她每次必须先去的,「旧书要趁早,」她说,「去晚了好的都被人挑走了。」她在旧书摊子上挑得很快,拿起来翻,放下,再拿,放下,然后有一本夹在腋下,走了。前后三分钟,挑定了,「就这本,」她说,「你们看见什么好的告诉我。」
阿行帮她拎着那本书,也没说什么,就拎着,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默契,不是很亲近的那种,是一种某些时候会替对方做一件事、对方也不需要道谢的默契,那种默契是要认识很久才有的,或者是某种默契就是天生存在的,不需要积累。
我随便逛,翻了一堆东西,旧黑胶,手工皮件,摊主手边一堆说不清楚年代的小玩意,一个铜制的烟灰缸,一个搪瓷饭盒,几枚我认不出来的旧徽章,这些东西都有过一个主人,那个主人走了,或者搬走了,或者死了,那些东西被留下来,被收进来,摆在旧街的摊子上,等下一个人。
然后我走到了卖旧照片的摊子。
木箱,深,照片散放在里面,黑白的,彩色的,各个年代,全是陌生的人和地方,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盖子半开着,白色的水汽从里面升出来。他看见我过来,点了个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开始翻。
手指从一张划到下一张,黑白,彩色,某个夏天的合影,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栋楼门口,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某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睡着,女人看着镜头,表情不是笑,是那种很平静的、看着什么的表情,某个空旷的广场,雪,广场上只有一个走远了的背影。
我翻着,不找什么,就是翻,手指是自动的,脑子在别的地方飘。
然后手停了。
一张黑白照片,不大,大概手掌那么大,拍的是一栋楼,从下往上的角度,楼很高,画面里只有楼的上半段——灰色的墙面,整齐的窗格,混凝土的质感,然后是顶部,顶部的边缘,边缘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就是一个深色的轮廓,头低着,往下看。
天空是白色的,照片的白,什么细节都没有,就是那栋楼,那个边缘,那个低着头的轮廓,对着下面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钢笔的字,墨水淡了,但还能认,是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
我认识那个日期,认识得比我认识302的门牌号更清楚,认识得比我认识自己手背上那颗痣更清楚,是那种在骨头里认识的,不需要经过脑子的,眼睛一看见,身体就先反应了。
那个日期,是六年前的某一天。
六年前那一天,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把这个问题放进脑子里,脑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白色空白,那个空白有轮廓,有大小,是被什么东西占过、然后那个东西走了之后留下来的形状,但里面是空的,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认识那个日期,但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我不允许自己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在那一刻是静的,那张照片在我指尖,薄薄的纸,但那个重量压在手里,从纸里来的,不是纸的重量,是那个日期的重量,是六年的重量。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压进其他照片里面。
手是稳的,我检查了一下,是稳的。
···
「你脸色,」方糖在我旁边,「刚才变了一下,」她说,「什么照片。」
「一栋楼,楼顶上有个人,往下看,」我说,「照片背面有个日期,我认识那个日期,但不知道为什么认识。」
「认识,」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日期,你记得吗,」她说。
我说了那个日期,年份,月份,哪一天。
她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说:「会不会是那天有什么大事,新闻什么的,你记住了日期但忘了具体是什么事了,」她说,「有时候就是这样,日期记住了,内容忘了。」
「可能,」我说。
我看着她,那一秒的停顿,我注意到了,我不知道那一秒停顿是什么意思,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方糖也只是在想,也只是正常人遇见一件事停顿了一秒,没有别的。
我告诉自己是这样,没有别的。
阿行从我另一边走过来,「走,前面有煎饼果子,」他说,「吃了再逛。」
「等一下,」方糖说,她从包里摸出钱,去付了一个铁皮饼干盒的钱,「装东西用的,我缺这个尺寸的,」她把盒子夹在腋下,「走了。」
我们往前走,旧街的石板路在脚底下,那些摊子从两边往后退,我走着,脑子里那个白色空白在,那个日期在,那个手静止了一秒的感觉在。
···
走到旧街快到头的地方,方糖停下来了。
我说过,方糖走路是不停的,她的速度是恒定的,脑子里那张地图会带着她一直走,所以当她停下来,我是真的怔了一下,我以为我看错了,看了两眼,她确实停了,脚停了,身子停了,整个人停在旧街的石板路上,往旁边看。
「那个老头,」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你们看见没有,坐在那边木凳上的。」
我和阿行往她看的方向看,旧街末尾,一栋老楼靠着另一栋老楼,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有一张木凳,木头颜色是那种深的、旧的、被时间泡过的颜色,靠在那里。
木凳是空的。
「没有人,」阿行说。
「刚才有,」方糖皱眉,「我今天走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白头发,坐在那里,穿深色的衣服,一直看过路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很怪,我上次来集市也见过他,就是这张凳子,就是他,你们说你们走过来的时候没看见?」
「没有,」我说。
阿行没说话,他往那张木凳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和方糖跟上,走到近前,我们都看见了。
木凳的扶手上,放着一个茶杯。
白瓷的,那种很普通、超市里卖的白瓷茶杯,里面有茶,深色的茶水,透明,然后——
茶在冒热气。
白色的,细,从茶水表面升起来,在旧街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开,又有新的升起来,又散开,那是一杯刚泡的、非常烫的茶的热气,不是放了很久之后微温的那种,是刚刚还在人手里、刚放下来不超过三分钟的那种热。
木凳是空的。
木凳的两边,没有任何人走动,旧街末尾这段,两栋楼之间的夹缝是死路,没有出口,任何一个人要离开,只能往我们来的方向走,而我们走过来的时候,那条路上只有我们。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张空木凳旁边,谁都没说话。
冬天旧街的冷风从另一头吹过来,把那缕热气吹歪了一下,它歪了,但还在升,还是烫的,那杯茶的主人不在这里,但那杯茶在这里,它是热的,它刚刚还在人手里。
我往周围看了看,两边是老楼的墙,后面是死路,什么人都没有。
「方糖,」阿行开口,声音很平,「你说那个老头,头发白的,穿深色衣服,是多大年纪,」他说。
「五六十,也可能更老,」方糖说,「说不准,但绝对是老了的,」她往那张木凳看,「他在这里,我亲眼看见的,他在这里坐着,然后你们过来了,然后——」她没说完那句话。
「走吧,」阿行说,还是两个字,语气和说什么普通的事一样,然后他走了,往旧街入口的方向走,步子很平,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稳。
方糖看了那张木凳最后一眼,转身跟上去,她今天走路慢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我看得出来,但如果她不在意我不说,谁都不会发现那一点。
我是最后走的,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木凳,那杯茶,那缕热气。
然后我走了。
我们三个人,没有人再提那张木凳,没有人再提那杯茶,那件事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没有被说出来,各自揣着,往前走。
方糖买了煎饼果子之后,把那包东西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塞给我,「你吃,」她说,「你今天脸色不行,吃点热的。」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说,「你那个鞋盒,」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鞋盒。」
「302储物间的,我上次来302,你去储物间取东西,我在客厅看见你拿了那个鞋盒,」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里面放的什么,不像是鞋。」
我停了一下,「杂物,」我说,「一些没用的东西,先放那里。」
「哦,」她说,也不追,「行,那就放着,」她把煎饼果子吃完,把纸袋攥成一团,「走了,我还要再逛一圈。」
她走了,速度恢复了,那件橘红色的外套在旧街的人群里很好找,一眼就看见,然后人群往左边涌了一下,那件外套也没了。
阿行在我旁边,「你那个鞋盒里放的什么,」他说,比方糖更直接。
「我说了,杂物,」我说。
「嗯,」他说,那个嗯是那种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东西的嗯,「行,你自己清楚就好。」
我没有再解释,他也没有再问。
···
从集市出来,我一个人走回302,方糖和阿行往另一边去了,我一个人走,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脑子里很多东西在同时转——那个日期,那张照片,那杯热茶,那个空的木凳,方糖问的那个鞋盒,陆阿姨说的那个上了锁的小箱子,那个我记不清楚的钥匙,以及更深处的那个白色空白,那个白色空白的形状,那个形状里面装过什么。
路过那棵树,叶子又落了一些,顶上还留着几片,中间已经差不多光秃秃了。
我在那棵树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冬天的天空是那种白色,不是晴天的蓝,是一种很浅的、被什么东西稀释了的白,云也是白的,和天空几乎是一个颜色,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先感觉到它的,和后来能说出来它是什么的,不是同一时间。
我感觉到了很多东西,但我说不出来任何一样是什么。
上楼,302,开门,进去,换鞋,关门。
储物间的气味进来了。
今天比前几天都重,我一进门就闻见了,明显,不是以前那种你要刻意去闻才能闻见的,是直接进来了,占了302空气的一块位置,就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没动,就是站在那里,让那个气味来,来了没关系,就是气味,老楼的气味,结构里有什么,没关系的。
然后我注意到了地板。
客厅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从沈晚那张椅子的椅腿往窗边延伸,是椅腿在地板上划过留下来的痕迹,那种浅浅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拖动了的痕迹。
那张椅子,在原来的位置,对着茶几,对着沙发,方向是对的。
但那道地板上的划痕,不应该在那里,椅子如果从来没动过,那道痕迹从哪里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那道划痕,确实是的,浅,但是真实的,不是光线的关系,是真实的划过的痕迹。
我站起来,看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沙发腿,喝水,看着那张椅子。
那张椅子不会自己动,我知道这是常识。
但那道划痕在那里,昨晚我亲眼看见椅子转向了窗,今天地板上有划过的痕迹,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没有解释,我的所有解释都是牵强的,是我逼着自己想出来的、勉强说得过去的。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喝完那杯水,不动,让302的光从橘色慢慢变成蓝灰,变成夜里的深,等台灯自己亮是不可能的,302的台灯不会自己亮,但我在那个深里坐着,没有去开灯。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顾以宁发了消息:「你在吗。」
她回:「在,怎么了,要上来吗。」
「嗯,」我说,站起来,穿上鞋,出门,上四楼,敲门。
以宁开了门,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我进去,在她那里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那里有人住的气息,锅的气味,某件外套挂在那里的气味,窗台上有一株小小的多肉,绿的,活着的,很认真地活着,「你给它浇水,」我说。
「给,每周一次,」她说,「不能多,多了会烂。」
「就一株,」我说,「很孤独。」
「它不孤独,」她说,「植物没有孤独,它就是在那里,有光,有水,就够了。」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脸色很白。」
「集市翻到一张照片,」我说,「然后,」我停了一下,「302有些事情不太对。」
「什么不对,」她说,把两杯热水放在桌上,坐下来,「说。」
我说了,镜子裂纹的事,储物间的门自己开了,那张画消失了,那张椅子转向了窗,以及今天地板上那道划痕。一件一件说,说完了,抬起头,看着她。
她静了一下,「这几件事,」她说,「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说,「我想了很多合理的原因,但都挺牵强的。」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慢慢说,「是你自己动的,但是你不记得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在质问,「有时候人在很累的状态下,或者睡眠不好的时候,会做一些事情,但后来不记得,你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动的,但我不记得。
镜子的裂纹,我没有动过镜子,我确定。那张画,我……我有没有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它移走了?那扇储物间的门,那张椅子,那道划痕——
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做的。
这个问题让我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不合理,而是因为它太合理了,合理到我说不出来理由反驳它。
「也许,」我说,「我不知道。」
「那如果是,」她说,「你有没有考虑去见一下专业的人,聊一聊,睡眠、记忆这些问题,你一个人在302,没有人帮你判断,」她说,「不一定有什么大事,就是聊一聊,让有经验的人看一看。」
「我有见一个,」我说,「老邱那边,我已经见过几次了,」我说的是事实,老邱是阿行介绍的,见了几次,聊了一些,「他说让我自己感觉,有需要就来。」
「那就感觉一下,」她说,「你现在感觉是有需要还是没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可能有,」我说。
「那就去,」她说,「不是坏事。」
我点了点头,「嗯,」我说,喝了一口热水,那个热从喉咙往下,很实在。
以宁没有再说,她拿起手机,处理什么事,我在那里坐着,看那株多肉,绿的,活着的,有光有水就够了。
我在她那里坐到九点多,回302,躺下,比前两天睡得快一点。
但睡着之前,我想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做的。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在那里,一直在。
·日记·
今天集市,方糖和阿行一起去的。我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有个日期,我认识那个日期,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一片白。方糖说那个日期停了一秒,我注意到了,没问。旧街末尾,方糖说有个老头坐在木凳上,我们去看,木凳空的,但扶手上放着一杯热茶,冒着气,没有任何人。没有人说什么,我们走了。302回来,地板上有道划痕,从那张椅子的腿延伸过去,我不记得我动过那张椅子。去以宁那里坐了很久,她问我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做的这些事但不记得了。我说也许。那个也许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答案。
(第三章终)
下接: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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