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执一夜没有合眼。不是不困,是不敢。
户房的灯烧到后半夜,灯油见底,屋里浮着一股焦味。
周砚生坐在对面,外衣披得歪斜,脸色比纸还白。死籍副册摊在两人中间。
那张黄签仍夹在最后一页旁边,只是“疑误”二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许执盯着它看了许久,没有再去碰。
周砚生也盯着它。半晌,他才哑声道:“昨夜……它真是自己淡的?”
许执看他一眼,“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周砚生点头,点得很慢,“可我现在想起来,又像隔着一层雾。”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我记得你喊我出来,记得你问这册是谁送来的,也记得那半枚印往下压了一角。”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可我越想,越觉得像做梦。”
许执没有说话。这反倒比周砚生完全忘了更麻烦。
人若全忘,还能说是中邪。可他明明记得,却又在替那些记忆找退路。
像县衙里每一个怕担责的小吏,先怕。再想办法把事情说成没发生过。
周砚生看着那张黄签,小声道:“许兄,要不……再看一遍?万一真是灯暗,咱们看错了呢?”
许执道:“你想让我再翻死籍?”
周砚生不说话了,他当然不想。那本册子就摊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冷铁。谁也不知道再翻开,会不会又多走一步流程。
许执伸手按住册角,没有立刻翻。
“周砚生。”
“嗯?”
“这册子送来时,你有没有碰过最后一页?想清楚再答,别替自己省事。”
周砚生脸色一变。“你怀疑我?”
“我问你有没有碰过,不是问你怕不怕。”
“没有。”周砚生急了,“我只是从刑房门口接了册子,按规矩放到你案上。封签没拆,册线没动。你自己也看过骑缝印了。”他越说越快。“许兄,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往死籍里添活人名字。”
“我知道。”许执道。
周砚生怔了一下。许执看着死籍:“所以才更麻烦。”
如果是周砚生干的,至少还能抓人。如果是刑房有人做局,至少还能查经手。可封签没拆,册线没动,送册签也写着待验五名。这说明那一页从进户房起,就已经在那里。
这事儿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为什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规?许执在想,自己也没有得罪哪方的大人物,怎么就被做进了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死局之中?
“难不成,这户房真有鬼祟作乱?“想到这里,森森的寒意一股股地直冲许执的脑后。
外头雨停了,廊下积水一滴一滴往石阶上落,屋里静得只剩灯油烧尽前细微的爆响。
周砚生忽然道:“要不要禀县尊?我不是想推你出去,我是真怕这东西越走越深。”
许执问:“禀什么?”
“禀……死籍有误。”
“县尊问我错在何处,我怎么答?说我还活着?”
周砚生被问住。许执替他说下去:“我说死籍的验身印自己往下压了一角?说黄签上的字在我们眼皮底下淡了?说我的入房档也淡了一笔?”
周砚生喉咙滚动,许执声音很低。
“他们不会信我,他们只会信文书。”他顿了顿。“换作从前,我也信文书。”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更冷。周砚生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更轻。
“那若刑房问起来,我只说我从门口接了册子。封签没拆,册线没碰,最后一页也不是我添的。”
许执看了他一眼。“我还没死,你已经在想怎么把自己摘出去。”周砚生脸上一白,嘴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许执把死籍推回案中,“县衙里的人遇事都先想这个。你怕担责,我也怕。”
他拿起一张新的黄签。“可这笔账若没人记,我七日后就真成了册上的死人。”周砚生不敢再辩。
许执重新蘸墨,在新黄签上写下“疑误”二字。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夹入册中,而是先把黄签放在灯下,等墨干。墨迹乌黑,没有动。
周砚生盯着那两个字,喉咙滚了一下。“上一张都淡了,还写?”
“写。”
“为什么?”
“户房见疑不标,是我的过失。标了被抹,至少说明不是我没做。”
许执把黄签夹入死籍。“就算有人要害我,让我发现了,我也可以按着流程,一步一步把他揪出来。就算它死籍要吃我,也得先把我写过的东西一笔笔吞干净。”
许执盯着新写的两个字,周砚生也盯着它。两人像守着一只会咬人的虫。半盏茶后,墨仍好好的。
周砚生松了口气:“是不是刚才灯暗,你看错了?”许执没说话,他把黄签夹进死籍。又等,仍没有变。
周砚生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你看,没事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有差役隔门喊:“刑房催签。孙掌案问,死籍副册三日内能不能复核完。”
周砚生像被针扎了一下。“你看,活人也会催。”他压低声音,“许兄,这册子咱们不查,它也许就不认你。”
许执没答。他等脚步声远了才说话。
“你去里屋帮我取一件东西。”
“什么?”
“第三柜左下,东井里旧户帖。手稳点,别把我唯一能用的活证也抖散了。”
死籍已经不可信了,他要找更早的东西,证明自己绝非冒籍。东井里户帖里,许衡名下有一条养子补录:许执,年十六入籍,许衡具保,里正画押。这条记录还在,但有一个地方变了。
籍由,原本该写“收养”,现在那两个字被水气浸过似的,边缘晕开,隐约露出另两个字:冒籍。
周砚生倒吸一口冷气。许执一把合上户帖,纸页被压出一声闷响。
周砚生低声道:“这也是它自己变的?”
许执没答。他从柜底取出一本空白底册,封皮是旧的,里面却一页未用。
他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下四个小字:疑误底册。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像在给自己留一口气。
死籍验身印往下补压,记一笔。
黄签“疑误”被抹,记一笔。
东井里户帖生出“冒籍”,也记一笔。
他现在还改不了死籍,至少要让这件事留下另一套账。有人…或者鬼怪…或者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想在死籍上把他写成死人,他就先把死籍写成疑账。
周砚生看着他写,忽然问:“许兄,你不怕吗?”
许执笔尖一顿。
“怕。”
“那你还写?”
“我怕死。”许执把最后一笔收住,“所以更得查清楚它哪一笔写错了,是谁写错的,这东西又是怎么自己变的。”
他顿了顿,“撕了死籍,我罪加一等;现在跑路,就变成了死逃犯,大昭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就算真有鬼祟,也得把他找出来,才好禀上请道士消灾。”
周砚生没再说话。
天快亮了。夜色从窗纸上一点点退开,县衙开始醒。马房那边有人咳嗽,接着是灶房劈柴声。门子拖着鞋从廊下走过,骂骂咧咧说昨夜雨漏进了值房。远处鸡叫了一声,又被更远处的锣声压下去。
这些声音很寻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色将亮时,周砚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两个热炊饼。他脸上的惊惧淡了些,像昨夜那一切只剩一层薄薄的梦影。
“你一夜没回?”周砚生把炊饼放到案角,“你不会真坐了一夜吧?”
许执抬了下眼,“我哪敢睡……”
周砚生随手把炊饼放到案角,又开始整理昨晚堆下来的税册。
“秋粮要归总了,今日怕是要比昨夜更忙。你先吃一口,别死籍没要你的命,饿先要了。”动作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许执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一瞬间,许执感觉眼前的周砚生,就像是昨夜从没来过一般,他心中一寒,脑子里萌生一个想法,既然字都能变淡,总不能人的记忆也变淡吧。
许执盯着周砚生,“周砚生,你还记得昨夜的事吗?”
周砚生动作停了一下。“记得。”他答得很快,太快了。
周砚生被他看得发毛,声音低了些。“记得一点。”
“哪一点?”
“记得死籍上有你的名。”周砚生道,“也记得你说黄签淡了。”
“我说?”
周砚生一怔,许执看着他,心里的诡异感又多了一分。
“你确定只是听我说的?难道不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周砚生张了张嘴,他想辩,可脸色先白了,对于那张黄签变淡的画面,脑海中像多了一层浓雾,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许兄,我不是故意忘的,我现在根本想不起来黄签变淡的样子…只记得你说过。”
许执没有说话。周砚生记得死籍,记得他说过的话,却把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一段记成了“许执说的”。
许执低头看了一眼案下那本疑误底册,幸好他写了。
周砚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失笑:“你不会真被那册死人名录吓着了吧?许兄,你平日不是最会挑册子的错么?”
他说着,把一个炊饼推过去。“先吃点东西。”他声音发虚,还强撑着说笑,“活人总得吃东西。”
许执终于把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饼已经不烫,只剩一点硬。他嚼了两下,像是借这点人间烟火把脑子里的乱压下去。
户房每日经手这么多文书,总不可能样样都有问题。他低头翻开税册。刚翻到第一页,门外忽然有人道:“户房许书办在不在?”那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喉咙里含着湿泥。
许执转身。门子站在侧门边,脸色古怪,手里捏着一张税引。
“粮仓那边有人递了收讫税引,说要户房销账。”
周砚生从屋里探出头。“销账就去前堂递引,堵侧门做什么?”
门子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税引,声音更低。“他说,不进前堂,只找户房许书办。”
许执走过去。税引被雨水浸过,边角发软,纸上却盖着平安县旧税印。
许执接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名,是里名:归民里。他皱了下眉,干了三年的书办,记忆里平安县没有这个地方。
再往下看,纳粮人:赵回。许执握着税引的手指一紧。
这个名字,他知道。
东井里赵回,三年前春天死的,丧册还是他亲手归的档。
门外那人站在晨雾里,衣裳湿透,裤脚沾满黄泥,肩上挑着一担空箩。他的脸色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只是很疲惫。疲惫得像已经走了很久。
他抬起头,隔着门槛看向许执。“许书办。”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替归民里销账。”
许执没有说话。
赵回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烂的纸。那纸像被人贴身藏了多年,边缘都磨出了毛。他把纸递过来,指尖青白。
“也替我销户。”
周砚生在许执身后倒退半步,撞上门框。
门房外,清晨的县衙仍旧人声杂乱。灶房在烧水,马房在喂料,差役在说笑。平安县像往常一样醒来。
只有一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站在侧门外,拿着税引,来县衙交粮,还替自己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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