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百零八道痕

  蟠桃宴前夜,天蓬元帅最后一次来到广寒宫。

  他是趁着夜色来的。天庭的“夜“是相对的——日月星辰各有职司,天庭本身没有昼夜之分。但广寒宫的月色在某个时辰会格外浓烈,那时候,宫墙外的巡守恰好换岗,留下大约半柱香的空窗。

  天蓬元帅等了这个空窗一千年。

  嫦娥在桂树下等他。

  “你来了。“

  “我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铺垫——已经持续了太久。天蓬元帅第一次来广寒宫,是三百年前的一次巡查。天河的银水与广寒宫的月光在某个角度交汇,他在那个交汇点上看到了嫦娥。

  不是看到她的美貌——而是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三界最美丽的女子,住在三界最冷清的宫殿里,拥有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天蓬元帅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什么——他掌管天河,看似权柄赫赫,实际上与嫦娥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天庭的器物,被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不被允许移动,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意志。

  从那天起,天蓬元帅开始来广寒宫。

  他们不怎么说话。有时他来,嫦娥在抚琴,他就坐在一旁听。有时嫦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桂树下看着远方,他就陪她坐着。偶尔他们会交谈几句,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天河的水色变了,蟠桃园的新芽出来了,吴刚今天砍的角度偏了三分。

  但每一次分别,天蓬元帅都会在桂树上刻一道痕。

  三百年来,桂树上已经有了一百零八道痕。

  今夜,他要刻最后一道。

  “后天,蟠桃宴。“天蓬元帅说。

  嫦娥没有回答。

  “宴散之后,子时三刻,我在广寒宫北门外等你。“他压低声音,“我安排好了。天河银舟,顺流而下,可以绕过天庭巡守,直达东天门。出了东天门,就是凡间。“

  嫦娥终于转过头来。月光打在她脸上,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后果。“

  “知道。“

  沉默。

  风吹过桂树,叶片沙沙作响。

  “天蓬。“嫦娥第一次叫他名字,“我不想连累你。“

  天蓬元帅笑了一下。他在天河边站了千年,风浪见过无数,但这一刻的笑是他最真的。

  “嫦娥,“他说,“你被关在这里几千年了。你知道天庭拿什么控制你吗?“

  嫦娥摇头。

  “什么都没有。“天蓬元帅说,“他们什么都没用来控制你。没有锁链,没有牢笼,没有看守。他们只需要让你相信——你离不开。让你觉得月亮就是你的命,广寒宫就是你的家,你离开这里就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

  “但他们错了。你不是月亮的囚徒,月亮是你的囚徒。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走。“

  嫦娥低下头。过了很久,她说了一个字:

  “好。“

  天蓬元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她手心。上面刻着一柄钉耙。

  “这是我的令牌。万一我没能到,你拿这个去东天门,值守的天兵认得。“

  嫦娥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天蓬元帅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月色里。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他不知道三天后的蟠桃宴,会变成一场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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