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元帅站在月光里,酒意忽然散了。不是药效退了,是恐惧让他的清醒了。
这不是临时布控——二十名天兵全副武装,阵型严密,这是提前至少三天就开始准备的。
也就是说,不是今晚才泄露的。
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
天蓬元帅闭上眼睛。他想起太白金星每次来天河巡查时那和蔼的笑容,想起他“不经意“问起银舟调度时的关切语气,想起他每次提起嫦娥时那恰到好处的叹息——
太白金星。玉帝的耳目。
从一开始,他就在监视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睁开眼。北门紧闭,灯火通明。嫦娥在里面,他在外面。一门之隔,比天河到广寒宫的距离更远。
他转身。
不是退缩——是认输。
他不能硬闯。硬闯就是造反,造反就是死罪。他死了无所谓,但嫦娥会被牵连。现在退走,嫦娥或许还能保全——她只是“被调戏“的对象,不是同谋。
天蓬元帅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因为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太白金星。
还是那张和蔼的脸,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但此刻,天蓬元帅觉得那张脸是三界最可怕的东西。
“元帅,“太白金星叹了口气,“老朽劝过你了——今夜不适宜出门。“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元帅此言差矣。“太白金星摇头,“不是老朽知道,是天知道。元帅的银舟调度、路线安排、时辰推算——事无巨细,都记录在案。元帅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天庭的眼睛,比元帅想象的要多。“
天蓬元帅沉默。
“元帅,“太白金星走近一步,声音放低,“老朽多一句嘴——广寒宫那位,陛下不会动她。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会知道。今晚的事,只是元帅酒醉失德,与旁人无关。“
“你要给我安什么罪名?“
“调戏嫦娥。“
天蓬元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调戏?“他重复这个词,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连她的手都没碰到——你们说我调戏?“
“元帅今晚酒醉,闯入广寒宫,对嫦娥仙子出言不逊、动手动脚——这是明日三界都会听到的版本。“太白金星平静地说,“至于真相——元帅觉得,三界有谁在乎真相吗?“
天蓬元帅停止了笑。
他看着太白金星的脸,看了很久。
“金星大人,“他最后说,“你替玉帝办了多少这样的事?“
太白金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元帅,请吧。凌霄宝殿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在等您。“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两旁站着四大天王、托塔天王李靖、太乙真人等一干重臣。殿中央,天蓬元帅跪在地上,浑身被金绳捆缚。
蟠桃宴因此中断。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三界——天蓬元帅酒醉调戏嫦娥,被当场拿下。
“天蓬。“玉帝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雷,“你可知罪?“
天蓬元帅抬起头。药效已经退了,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着玉帝——这个坐在三界至高位置上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玉帝控制着一切,但控制本身就是他的牢笼。他不能信任任何人,所以需要太白金星这样的耳目;他不能容忍任何不受控的力量,所以需要用蟠桃来维系忠诚;他不能允许任何人离开天庭,因为每一个离开的人都是对他权威的否定。
天蓬元帅想通了一件事——今晚的事,不完全是因为嫦娥。
或者说,嫦娥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天蓬元帅知道了蟠桃的秘密,而且他试图离开。一个掌管八万水军、知道天庭核心机密的人,如果脱离控制,对玉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威胁。
嫦娥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调戏嫦娥“比“企图叛逃“更容易被三界接受,也更方便定性——一个是道德问题,另一个是政治问题。道德问题只需要惩罚一个人,政治问题则可能牵连一大片。
“陛下,“天蓬元帅开口了,声音平静,“臣知罪。“
殿上众仙面面相觑。没有人预料到他会认罪这么干脆。
“臣酒醉失德,冲撞嫦娥仙子,罪无可恕。“天蓬元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臣有最后一言。“
玉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天蓬元帅环顾殿中群仙。他们有的低头回避他的目光,有的面露不忍,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人出声。
“陛下,“天蓬元帅说,“蟠桃园的账,总有一天要算清的。“
大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玉帝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天蓬元帅,酒醉失德,调戏嫦娥,有辱天庭体面。贬下凡间,重锤两千,以儆效尤。“
顿了顿。
“八万水军,交由天河水神代管。“
这就是玉帝。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两千锤是皮肉之苦,贬下凡间是身败名裂,而夺走八万水军才是真正的目的。
天蓬元帅被拖出凌霄宝殿时,他看到了殿门外的一角月光。
那是广寒宫的方向。
他没有再说话。
两千锤,一锤一锤落在身上。
天蓬元帅咬碎了三颗牙齿,但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行刑的是巨灵神,力气大得惊人。每一下都像是一座山压在身上,骨骼碎裂又愈合,再碎裂再愈合。仙人的身体恢复力很强,但这反而让刑罚更加漫长——他不会被打死,只会被打到生不如死。
最后一锤落下时,天蓬元帅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身体像一团被揉烂的泥,瘫在刑台上,只有眼睛还能动。
那双眼睛看向天庭的方向——天河银光闪闪,广寒宫隐在月色之中。
他不知道嫦娥现在怎样了。按太白金星的说法,她“什么都不会知道“。那意味着玉帝会让她相信——天蓬元帅真的只是酒醉调戏了她。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来带她走的。
也好。
恨比思念更容易活下去。
天蓬元帅被两个天兵架着,带到南天门外。贬下凡间的路是从南天门坠落的——不是走,是坠。从天庭直直地掉下去,穿过云层,穿过星河,掉进那片混沌的人间。
他站在南天门边上,向下看了一眼。
凡间在下头,很远很远,像一盆浑浊的水。
“元帅,“身后的天兵催促道,“该走了。“
天蓬元帅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纵身一跃。
风声灌满了耳朵。天庭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像一颗星星。他闭上眼睛,在无尽的坠落中想——
错投猪胎。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贬下凡间的路上,还有一道关卡。轮回。天庭说他“错投猪胎“,是天意弄人。
但天蓬元帅此刻已经不相信任何“天意“了。
猪胎。
一头猪。
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在天庭叱咤千年的天蓬元帅——变成了一头猪。
这不会是意外。
贬谪的路上,一定有人在轮回通道中动了手脚。让他投胎成什么不好,偏要投成猪——猪是最低贱的家畜,贪吃、懒惰、肮脏。这是玉帝给他的最后一记重锤——不是打在身上的,是打在尊严上的。
天蓬元帅在下坠的过程中笑了。
笑声被风撕碎。
广寒宫。
嫦娥站在桂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树干上的痕——一百零八道。
她听说了蟠桃宴上的事。整个天庭都在传——天蓬元帅酒醉失德,调戏嫦娥,被玉帝当众拿下,贬下凡间。
嫦娥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天蓬元帅不是那样的人。但“不是真的“有什么用呢?三界已经信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柄钉耙。
天蓬元帅没能来赴约。但他留下了令牌。
嫦娥握着玉佩,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佩挂回了桂树上。
她不会走的。
不是因为害怕——天蓬元帅说得对,她随时可以走。而是因为,如果他回不来了,她走了又有什么意义?
广寒宫没有夜晚。嫦娥站在永恒的月光中,手指拂过一百零八道痕迹。
吴刚在不远处砍着桂树,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又愈合。万年不息。
没有人会来广寒宫了。
永远。
*天蓬元帅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但那个故事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一个叫“猪八戒“的胖子,在一条取经的路上,重新抬起头,看一眼月亮。那时候他会发现,广寒宫的方向,多了一棵桂树。树上有一百零八道痕。和一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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