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途中

  从姑苏到密西西比三角洲,我转了三次机。

  上海浦东。洛杉矶。孟菲斯。每一个机场都长着同一张脸——不锈钢、玻璃、免税店的香水味、登机口的电子屏翻页声。我坐在这些一模一样的候机椅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背包里有老太太的咸菜,老人的信,小满还回来的舞鞋,还有那个红釉瓷坛。

  在洛杉矶转机的时候,我在洗手间里打开了那个瓷坛。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把盖子拧开了一条缝。机场洗手间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红色釉面上,釉面反射出我的脸——变形了的、被红色染过的、不像我自己的脸。

  我没有往里看。我把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

  在孟菲斯机场,一个海关官员拦住了我。他看着我的美国护照,又看着我的脸。

  “出国多久了?“

  “几个月。“我说。我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听起来像一个陌生人。我已经太久没有回南方了。我和苏澜之间从来不说南方的事情——她只知道我在密西西比长大,但不知道那里的夏天有多热,不知道棉花田的味道,不知道周六晚上在十字路口的蓝调俱乐部里,老人们在用吉他讲述比《圣经》还古老的故事。我们在家说纽约,说舞蹈,她在的时候我觉得纽约就是全世界。现在她不在,我的南方变成了一间空荡荡的房子,每个房间都有她的回声。

  他点了点头,在护照上盖了章。“欢迎回家。“

  家。我把护照放回口袋,走向出口。南方的空气扑过来——潮湿、河水的腥味、烧烤的烟,混成一种你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都闻不到的味道。这是我长大的味道。但我站在出口处,像一个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的外国游客。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家“这个字,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方向。

  从孟菲斯到克拉克斯代尔,我租了一辆车。沿着61号公路往南开。公路两边的棉花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干枯的秸秆在风里摇晃。偶尔经过一个破败的小镇——加油站、教堂、一间已经关了门的蓝调酒吧。

  61号公路。蓝调高速公路。所有从三角洲走出来的音乐家都走过这条路。罗伯特·约翰逊——那个在十字路口把灵魂卖给魔鬼换了一手吉他绝技的男人。我的祖母说,那不是真的。她说罗伯特·约翰逊只是在十字路口遇到了一个比他更老的蓝调老人,老人教了他几个和弦。但人们更喜欢魔鬼的故事。因为魔鬼比努力练习更浪漫。

  我在克拉克斯代尔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窗户正对着密西西比河的支流,推开窗就能看到那条浑浊的水面。河上漂着树枝和落叶。

  我把红釉瓷坛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苏澜,“我轻声说,“我们到密西西比河了。我答应过你的,总有一天要带你来。“

  瓷坛沉默着。密西西比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蓝调。

  然后我打开背包,把老太太的咸菜、老人的信、小满还回来的舞鞋,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窗台上,和骨灰坛排成一排。这是她最后的行李。来自三个不同的人,来自两个不同的国家,说着三种不同的语言,但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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