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
刘砚林把这两个字写在便签纸背面,盯了三秒,又把纸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从旧库出来以后,他已经明白一个道理:话说出去,就不归自己管了。尤其是在一群明显比他更懂规则、更懂流程、更懂怎么让人闭嘴的人面前。
他只是个新生。
新生最大的优势,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懂。
这优势不多,得省着用。
中午,刘砚林在食堂吃了份最便宜的盖饭。
米饭偏硬,土豆偏咸,鸡肉少得可怜。苏半夏坐在他对面,一边喝汤一边看他手机里的旧页截图。
“你真不打算直接交给顾青禾?”
“交。”
“什么时候?”
“等我知道青羊是地名、机构名、还是谁家祖坟名。”
苏半夏差点呛到:“你能不能别一边吃饭一边说这么阴间的话?”
“文博专业,职业病。”
“你才入学两天。”
“可能天赋异禀。”
苏半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推回去。
“下午学院有个新生交流小展,你去吗?”
“不去。”
“陆闻川家里带了几件藏品过来,说是给同学开眼。”
“更不去。”
“有人在群里提了虎形铜件拓本。”
刘砚林筷子停住。
苏半夏看着他:“现在去吗?”
刘砚林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夹起来。
“去。”
“你刚才不是说不去?”
“人不能跟饭过不去,也不能跟线索过不去。”
“说人话。”
“我怕这锅最后扣我头上。”
新生交流小展在学院东楼一层的多功能厅。
说是小展,其实就是陆闻川的个人资源展示会。展柜是临时借来的,灯光却布得挺讲究。几件瓷器、两方印章、一块残碑拓片,还有一件小型仿古铜件摆在中间。
刘砚林进门时,屋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陆闻川站在展柜旁,正在给几个同学介绍一方清代闲章。他说话不急不慢,家学渊源四个字差点写在脸上。
“这类东西看似普通,但真要看懂,得有传承。市场上很多仿件,仿得了形,仿不了气。”
有同学点头。
刘砚林站在人群后面,听得牙酸。
他最怕这种“气”。
因为这玩意儿你说没有,对方说你境界不到;你说有,对方问你气在哪儿。最后说来说去,气没找到,牛吹满了。
陆闻川很快看见他。
“刘同学也来了?”
“路过。”刘砚林说。
苏半夏在旁边小声说:“你从食堂路过到东楼,路挺歪。”
刘砚林当没听见。
陆闻川笑了笑:“正好,大家都对秦教授的旧库方向感兴趣。刘同学现在应该比我们更熟。”
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看向刘砚林。
刘砚林脸上没什么变化,手里的资料袋却被他捏皱了一角。
昨天旧库的事,学院内部都不该这么快知道。
陆闻川知道得太准。
“熟谈不上。”刘砚林说,“我就负责拖后腿。”
陆闻川把目光落到中间那件铜件上。
“这是家里一位叔伯送来的,说是让新生看看眼力。仿古件,不贵,不过最近收藏圈里有人在找类似东西,叫虎形铜件拓本。听说价格不低。”
虎形铜件拓本。
这几个字钩住了刘砚林的耳朵。
他走近展柜。
铜件不大,做成伏虎形,背上刻着几枚铭文。锈色做得很漂亮,绿得深浅不一,边角也磨过。
几个同学看的是锈。
刘砚林看的是字。
第三个字很别扭。
不丑,就是太想装真。
真东西的字常常不规整,因为人写字时有习惯、有刀痕、有空间限制。仿的人为了让它“古”,反而把每一笔都做成参考书上的标准图。
刘砚林越看越觉得熟。
旧库那张虎符拓片里,也有一个类似的错位。
同一类手。
或者同一类教材。
陆闻川问:“刘同学看出什么了?”
刘砚林没急着回答。
他绕到展柜另一侧,看底座。
底座四角磨痕很新,昨晚大概才被人抱着走过。铜件底部压着的软垫也新,说明这东西不是长期陈列,而是临时拿出来的。
“我不懂市场。”刘砚林说。
陆闻川笑意更深:“没关系,我们交流,不论对错。”
“那我只说一个小问题。”
屋里安静下来。
刘砚林指了指铭文第三个字:“这个字,早生了两百年。”
陆闻川眉头微动。
刘砚林继续说:“你说它仿战国虎符,可这个写法更接近后人根据成熟隶意倒推出来的。不是不会仿,是仿得太努力。装老装岔劈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闻川脸色微僵。
“仿件本来就允许借用风格。”
“允许。”刘砚林点头,“所以我没说它假。我说它在钓鱼。”
这下没人笑了。
陆闻川看着他:“什么意思?”
“东西不值钱,错法却贴着旧库那一类。”刘砚林声音不高,“懂的人看见,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懂的人看热闹。你说它是仿件,真出了问题也能撇清。”
陆闻川的笑彻底淡了。
“刘同学,你这话有点重。”
“那就当我说错。”刘砚林退回一步,“我一个混学历的,真不配知道这么多。”
他说完就不再看那件铜件。
可展厅角落里,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却一直在看他。
那人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站在人群边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刘砚林转身时,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中年男人冲他笑了一下。
很淡。
笑意没到眼底,倒像在给他做记号。
那串钥匙在中年男人掌心晃了一下,金属光刺得刘砚林眼皮跳了跳。
他觉得自己刚才还是说多了。
多说一句,就多露一点底。
更麻烦的是,周围同学的眼神也变了。刚才他们看陆闻川的藏品,是看热闹;现在看刘砚林,已经把他当成刚开学就敢拆台的刺头。
这比被陆闻川怼还麻烦。
穷学生最怕出名。
出名不加奖助,只加闲话。
展会没待多久,他借口还有材料要补,拉着苏半夏先走。
走出东楼时,苏半夏问:“你刚才是不是又看出事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脸都像欠了高利贷。”
“那是因为我真欠。奖助不到账,学校就是我最大的债主。”
苏半夏还想说什么,刘砚林停下脚步。
从东楼到宿舍,要经过一条银杏路。
这会儿路上学生不少,可刘砚林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
不是错觉。
他故意放慢脚步,在路边公告栏前停下,看玻璃反光。
灰夹克中年男人也停了。
离他大概二十米,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
刘砚林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苏半夏察觉不对:“怎么了?”
“你先回图书馆。”
“你呢?”
“我去宿舍拿材料。”
“刘砚林。”
“别回头。”刘砚林低声说,“回头就太明显了。”
苏半夏脸色一变。
她没有再问,抱着书往图书馆方向走。
刘砚林继续往宿舍走,步子不快,努力维持一个正常倒霉研究生的样子。到宿舍楼下时,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绕到快递柜旁边,装作取件。
灰夹克男人没有跟进来。
可等刘砚林上楼,推开宿舍门时,门缝里掉下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替秦守拙看东西。】
刘砚林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宿舍里没人。
窗外日头正盛,热得人心烦。
他弯腰捡起纸条,先拍照,再夹进一本旧教材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坐下。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奖助系统还停在“材料待复核”那一页。
刘砚林看着那四个字,低声笑了。
“行。”
他把纸条压平。
“不让我看是吧。”
人有时候很奇怪。
好好说,他未必愿意干。
一威胁,他反倒不想退了。
尤其这威胁还威胁得这么抠门。
连张好纸都舍不得用。
他刚把旧教材合上,手机震了一下。
顾青禾只发来两个字:
【来馆。】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旧库第七架的封签。
封签边角翘起一线,像刚被人用指甲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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