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先到。
车还没停稳,刘砚林就听见风从山口里挤出来,细,硬,刮得耳朵边发涩。
青羊山离江州大学不算远,地图上看只是城市边缘一团发绿的褶皱。真正站到山脚,味道先变了。柏油路尽头有潮土味,混着野草根被踩断后的青涩气,偶尔还有远处国道货车压过积水的闷响,一声一声,被山风扯得断断续续。
刘砚林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鞋底刚踩上泥,碎瓦就硌了一下脚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泥里有碎瓦,也有碎玻璃,还有不知道哪个游客丢下的烟头。荒祠旧址外面拉着临时警戒带,黄条子被风吹得啪啪响。再往上,一截旧碑歪在草丛里,碑身半埋,字被苔和泥堵住,闷声不吭。
“记住边界。”霍见山关上车门,烟嗓被风磨得更低,“我们今天只做现场资料核验。刘砚林,你不进祠,不碰东西,不单独行动。”
刘砚林点头:“我这人优点挺少,惜命算一个。”
顾青禾已经戴好手套,拿着相机和记录板往旧祠外墙走。她今天没穿白大褂,黑色冲锋衣袖口压得很紧,虎口那片旧伤被手套盖住,只剩动作还是冷。
“青羊山旧祠十年前塌过一次。”她说,“祠门侧构件损毁,地方文管所做过一次清理。后来因为产权、地界和修缮经费问题,现场只做临时封存。”
“听着每个部门都有理由不管。”刘砚林说。
顾青禾看他一眼:“你可以把这句写进论文致谢。”
刘砚林闭嘴了。
旧祠外墙比图里更破。墙皮一片片剥落,里面露出的砖灰潮得发黑。门楼上原本应该有瓦当的位置空着几个黑洞,边缘的泥浆被雨水泡软,又被风吹干,结着脏痂。
霍见山带来的两个人先拍外围,一人看车道,一人记录地形。地方协查员姓周,四十多岁,穿着反光马甲,脸上写着“别给我添麻烦”。
“十年前清过一次。”周协查员说,“后来一直没人管。山里孩子偶尔上来玩,捡瓦片也正常。”
霍见山问:“最近有没有人来?”
周协查员摊手:“山又不是我家的。真有人半夜上来,我也不可能蹲这儿守。”
刘砚林蹲在旧碑旁边,没插话。
他先看泥。
昨天夜里下过小雨,地面还软。旧碑根部的泥却有一块被翻过,颜色比旁边新,里面混着细小石粉。石粉很淡,自然风化留不出这种集中白屑,更接近硬物撬动时蹭下来的痕。
他没碰,只用手机远远拍了一张。
顾青禾走过来:“看见什么?”
“泥动过。”刘砚林说,“但不是大面积乱翻。”
“依据?”
“脚印少,碎瓦集中,石粉在碑根一侧。”刘砚林指了指,“如果是偷东西,应该乱。这里太窄,对方只找一小块能接上的地方。”
顾青禾蹲下,用手电贴地照了一下。
山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她伸手压回去,没急着判断。
“残瓦那张。”她说。
刘砚林把手机里的图调出来,放大残瓦边缘。
图里的残瓦有一段圆角磨痕,泥里的碑根也有一段相近断口。两者不可能直接严丝合缝,但人工磨过的弧度很接近。更要命的是,断口旁边都有同一种浅浅的斜擦痕,旧构件被长期风吹雨打后,又遭新工具蹭过一次。
刘砚林看得久了,眼睛有点酸。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这块残瓦从屋顶掉不出这种断口。”他说,“断口走向偏门侧或碑座边料。有人拿走的是上面那段能拓出来的纹。”
周协查员在旁边皱眉:“你说得太玄了。半块瓦片,还能挑着拓?”
刘砚林抬头,笑了一下:“周哥,我也希望它只是瓦。瓦至少便宜。”
顾青禾把手机图和现场断口并拍,没替他说话,也没否定。
霍见山从车道那边回来,低声问:“能确定来源?”
“只能确定方向。”刘砚林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泥,“这东西和旧祠构件有关,不是山脚随手捡的破瓦片。”
霍见山看向旧祠内侧。
祠门歪着,里面黑了一块。风从门洞穿过去,带出一股旧木头霉味。草叶刮着裤脚,窸窸窣窣,祠里有纸页摩擦般的细声。
刘砚林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它和旧库那种规整完全不同。旧库至少有门禁、灯、监控,有一套看得见的规则。青羊山旧祠什么都没有,只有泥、风、破碑和几个人谁也不肯先说透的旧事。
霍见山抬手。
山路下方,一辆灰色面包车慢慢开过来,又在转弯处停了一下。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霍见山身边的人立刻往下走。
面包车没等他们靠近,掉头离开,车轮压过泥水,留下两道很浅的痕。
“撤。”霍见山说。
周协查员立刻点头:“对,先撤吧。这里路窄,不好控。”
顾青禾把记录板合上:“现场基本够了。”
刘砚林却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旧碑背面。
刚才风大,草叶被吹开了一下,碑背下缘露出一道横刻。泥盖住大半,只剩几个残笔。那一眼太短,他没看清,但能看出不是普通修缮年月。
霍见山回头:“刘砚林。”
“三分钟。”刘砚林说。
霍见山的眉压下来。
刘砚林先把手举了一下,示意自己不碰:“我不进去,不碰碑,就站在外面看。刚才草挡着,碑背好像有字。”
“车刚才在盯现场。”顾青禾说。
“我知道。”
“知道还留?”
刘砚林看了眼那辆面包车离开的方向,胃里空了一下。人紧张时,肚子会先记仇。他很想顺着霍见山的话撤,回车里,关门,喝水,假装自己只是来郊游失败。
可他又想起苏半夏那句“你怕又掉下去”。
退可以。
但退回去以后,别人会替他解释这块瓦,替他解释秦守拙,替他解释为什么刘砚林出现在旧库名单里。
他已经吃够了“等通知”的亏。
“我怕。”刘砚林说,“但我不想回头听别人说,这块碑上明明有字,是我自己没看。”
顾青禾看着他。
霍见山沉了两秒:“三分钟。站在警戒带外。”
刘砚林立刻蹲回旧碑旁。
他没有用手扒开泥,只拿顾青禾递来的手电斜着照。斜光一压,碑背下缘的刻痕慢慢浮出来。
草叶打在手背上,有点痒。泥味贴着鼻腔往上顶。刘砚林屏住呼吸,先看笔画深浅,再看残字间距。
顾青禾把相机架低,连拍三张。
这不是碑文正刻。
后补的记号,刻得浅,位置也低。
第三声快门刚落,旧碑旁边的警戒桩“啪”地一响。
塑料桩被打出一个白点,一粒钢珠弹进泥里,滚了半圈,停在刘砚林鞋尖前。
周协查员骂了一声,立刻蹲下。
霍见山的声音压下来:“退。”
刘砚林舌根发苦。
他知道这不是山里孩子扔石子。钢珠太圆,力道也太准。有人不想他们继续看碑背,至少不想让他们慢慢看。
顾青禾没有尖叫,也没有往后缩。她先拍钢珠落点,再拍警戒桩白痕,最后把镜头重新压回碑背。
刘砚林看着那片被泥糊住的残字,胃里空了一下。
“十秒。”他说,“还差两个笔画。”
霍见山盯着他。
“十秒。”刘砚林又说了一遍,“我不碰。”
顾青禾没催他,只把手电往下压,光贴着碑背滑过去。
刘砚林盯着最中间那几个字。
“青……羊……”
他念得很轻。
后面还有两个字,泥糊住了。
霍见山走近一步:“能认?”
“接近‘义仓’。”刘砚林说,“但我不敢定。青羊义仓,或者青羊义……后面也可能是别的。”
顾青禾拍照的手顿了一下。
周协查员在旁边皱眉:“青羊山以前有义仓?”
没人回答他。
刘砚林从碑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虚,蹲久了,加上那粒钢珠带来的后劲。他把手机收好,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汗,泥灰粘在指缝里,很不舒服。
霍见山看着碑背残字:“走。”
这次刘砚林没再磨蹭。
他们往车边退时,山风又从门洞里穿出来。
旧祠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瓦落没有这么闷。
有人在里面,慢慢合上了一块木板。
刘砚林脚步一停。
顾青禾低声说:“别回头。”
他没回头。
可那四个被泥糊住的残字,已经在他眼底扎住了。
青羊义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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