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年卷宗

  正午烈日穿窗,户房官署空空荡荡。

  一众吏员早已结伴出去吃食闲谈,唯独角落那张破旧案台处,沈砚臣依旧端坐未动。

  桌上堆叠的陈年卷宗高如小山,灰尘扑面、纸页泛黄错乱,年份横跨洪武元年至洪武五年,涵盖兖州府下辖七县的流民册、商户档、物价报备、夏秋税底账,是整个户房最没人愿意沾手的烂摊子。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皆因这套旧档混乱至极、漏洞遍地,稍有不慎便要担责背锅,历来都是用来打压新人、打发边缘杂吏的弃差。

  但沈砚臣眼神平静,心中愈发清明。

  别人视之为祸,他视之为宝。

  洪武重典治吏,最讲究账实相符、册籍分明。

  眼下空印暗流横行,府县官吏浑水摸鱼,全靠卷宗混乱遮掩手脚。账乱、册缺、数虚、人隐,只要账目不透明,上下便可随意挪移税粮、隐匿流民、豁免私商赋税。

  别人看不懂、不敢查、不愿碰,恰恰是他立足府衙、一鸣惊人的最大机会。

  沈砚臣取来空白麻纸、细磨炭笔,不再漫无翻找,直接定下沉查章法。

  第一步,分门别类。

  流民台账归一列,工商商户归一列,粮税底册归一列,物价报备归一列,错乱杂卷单独分拣,层层归置、条理分明。

  第二步,逐册核验。

  对照府衙定例格式、各县上报制式、历年统一税额标准,逐页比对、逐字勘核。

  第三步,标注差缺。

  缺页、漏登、虚数、错账、涂改、空白、对不上实地户数、对不上完税粮数,全部逐条记录,编号备注、注明出处、写明年份。

  整套方法条理严密、逻辑清晰,远非府内老吏凭经验乱翻可比。

  时间一点点流逝,午后日头西斜,屋内光影轮转。

  外出吃饭闲聊的吏员陆续归岗,踏入户房,一眼便看到角落埋头忙碌的沈砚臣。

  所有人脚步微顿,眼神各异。

  有人面露嗤笑。

  一个寒门新吏,被扔了一堆废卷,还真当是正经差事,傻傻埋头苦干?不过是无用功,累死也出不了头。

  有人冷眼旁观,暗自看戏。

  这种陈年烂账,积弊数年,历任老吏都不敢细查、不愿细查,他一个新来的秀才偏要较真,早晚查出问题、惹火烧身,最后卷铺盖滚出府衙。

  方才刁难他的王吏员也折返回来,瞥了一眼角落整齐大半的卷宗,嘴角掠过一抹不屑。

  装模作样罢了。

  新人初来,无非是想卖乖表现,熬两天累垮,自然乖乖服软听话。

  无人驻足指点,无人过问帮扶,依旧是全员漠视、彻底孤立。

  沈砚臣对此全然无视,心无旁骛,两耳不闻周遭动静,双目只凝于册籍账目之间。

  随着核验越深,层层藏在旧卷深处的猫腻,一点点浮出水面。

  滕县、费县、峄县多处流民台账刻意留白。

  荒年流民逃户、乞户、依附私庄隐匿人口,未录入官册,地方借此截留赈灾粮、虚报荒情申领朝廷抚恤。

  多处集镇商户登记重复造册、大户漏登。

  小商小贩尽数在册纳课,本地豪强商铺、牙行老店却常年隐匿免税,新旧账册互相遮掩,年年偷税漏课。

  最触目惊心的,是粮税底账的阴阳差额。

  各县上报府衙的夏税秋粮数目规整好看、年年足额,可对照底层里甲原始回执、百姓完税小票副本,半数乡镇账实不符,中间差额尽数不知所踪。

  还有大量涂改模糊、撕页补缺、年份错乱的痕迹,每一处混乱,都是一次贪挪舞弊的遮掩。

  沈砚臣心中凛然。

  这便是洪武初年府县官场的真实生态。

  上下相护、层层蒙蔽、集体舞弊,靠着卷宗混乱的掩护,将国法民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空印案尚未爆发,可遍地积弊早已烂入肌理。

  暮色沉落,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府衙各房官吏尽数散值归家,庭院灯火次第熄灭,偌大官署只剩户房一间孤灯摇曳。

  沈砚臣没有停手。

  他早已打定主意——今夜通宵,尽数清核。

  一盏油灯、一席旧卷、一人伏案。

  炭笔沙沙不止,一张张纰漏清单、一处处舞弊疑点、一条条账册差缺,被他完整梳理、逐条锁定。

  他不贪多、不冒进、不声张,不妄议官吏,不私自定性贪腐。

  只做一件事:规整卷宗、补齐缺漏、勘合账目、留存实证。

  夜深露重,更夫打更的声响一次次从远处街巷传来。

  三更、四更、五更。

  油灯燃尽两盏,指尖被炭笔磨得发疼,双眼酸涩发胀,浑身筋骨早已僵硬酸痛。

  可案头成果,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陈年废卷,此刻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页码补全、缺漏标注清晰。

  厚厚一叠核验清单,密密麻麻记录着:缺册多少、漏户多少、虚账多少、税差多少、隐匿商户多少、流民空白多少。

  所有模糊猫腻、所有暗中手脚、所有历年积弊,被他一人一夜,尽数抓死、精准钉牢。

  天边鱼肚白渐起,晨风吹入窗棂,吹散整夜的灯烟浊气。

  天光大亮,鸡鸣破晓。

  一夜通宵,无人知晓,无人见证。

  沈砚臣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整套卷宗与详实清单上,眼底沉静如水。

  他没有张扬、没有邀功、没有立刻上报上官。

  太早了。

  如今他只是无依无靠的底层典吏,人微言轻、毫无根基。贸然捅破层层积弊,只会被整个户房派系联手打压、栽赃灭口,落得得不偿失。

  锋芒不可外露,底牌不可轻亮。

  他今夜所为,不是为了一时风光,而是为了自保、立足、蓄势、布局。

  第一,卷宗规整完毕,他彻底摘掉“履职不力、差事废弛”的把柄,再也无人能以卷宗混乱为由刁难革退他。

  第二,全盘摸清兖州府七县财税、流民、工商的所有漏洞,吃透一方民生吏治底细,手握无人知晓的官场底牌。

  第三,干净利落、通宵实干,默默做出旁人做不出、不敢做、做不成的实绩,只待合适时机,一鸣惊人、直入上官视野。

  清晨辰时,府衙官吏陆续到岗。

  当一众老吏、差役踏入户房,目光扫过角落案台时,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满脸震惊。

  昨夜还是烂成一堆、无人能理的陈年废卷,此刻整整齐齐、条理分明、册籍有序。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一旁摆放的厚厚清单,密密麻麻写满所有差缺错漏、账实差额、登记纰漏,精准、详实、无一遗漏。

  王吏员刚踏入房门,看清眼前一幕,脸色瞬间僵住。

  他原本打算用一堆烂卷耗废沈砚臣半月一月,磨去他所有锐气,逼他低头听话、沦为苦力。

  万万没想到。

  这个新来的寒门布衣,一夜通宵,清完数年积卷,勘尽所有猫腻!

  死寂的户房里,所有人看向角落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眼神彻底变了。

  轻视、嘲讽、看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深处,一丝悄然升起的忌惮。

  这个新来的底层小吏,不简单。

  隐忍、沉稳、能吃苦、更能干事,看似温顺示弱,实则暗藏雷霆手段。

  沈砚臣缓缓抬眼,神色平淡,不起波澜。

  府衙的第一轮磋磨,他悄无声息,完美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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