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虎啸沟回来以后,李秋生的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每天早上鸡叫头遍,他照常起来扫院子、赶鹅、吃早饭。玉米糊糊、腌萝卜。偶尔有个煮鸡蛋,他照旧和妹妹推来推去,最后母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母亲自己一口不尝。吃完早饭,他照常牵着家里的黄牛上山。那头半大的牛犊子如今也渐渐稳重了些,不再一蹿一蹿地往庄稼地里钻,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它自己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到了山坡上,他把牛往草好的地方一拴,自己走到那块练功石跟前。石头还是那块石头,被多年的露水和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石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是他这几年来来回回踩出来的。他在石头前站定,闭眼,调息,然后开始做天弦子教的那九个动作。
从虎啸沟回来以后,他把练功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以前是天亮才上山,现在天不亮就出门。母亲问他为啥走那么早,他说早晨凉快,牛吃草也香。母亲没再问。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晨雾里,他的身影在松树下时隐时现。九个动作,缓慢舒展,如行云流水。有的像托天,有的像按地,有的像抱球,有的像推门。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小腹里那团暖光在跟着动作缓缓转动——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暖光,鸽子蛋大小,安安静静地待在丹田里,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动作做到哪里,暖光就转到了哪里。
第一个动作,暖光从丹田出发,沿后背缓缓上行。走到后脑勺那道骨缝的时候,还是卡住了——像溪水漫过一道石坎,水能过去,但石头还在那里,水流被挡了一下,慢了三分。他也不急,就让它卡着。天弦子说过,那道骨缝是玉枕关,任督二脉的最后一道关卡,时候到了自然会通。时候不到,硬推反而不好。
第四个动作,暖光在后背绕了个弯,从两肋散开,像春天的暖气渗进冻土,一寸一寸地浸润着五脏六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肝跳、肠胃的蠕动,每一样都和暖光呼应着,像是一支小小的乐队在体内合奏。
第七个动作,暖光从四肢末端回流丹田。回流的时候,他觉得手心脚心都热了——不是夏天出汗的那种湿热,是冬天泡在热水里的那种暖洋洋的热。热气从掌心脚心往上升,穿过手腕脚踝,沿着小臂小腿一路上行,最后汇入丹田,和那里原有的暖光合为一体。鸽子蛋好像又大了一圈。
整套动作做完,他收功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风里凝成一道笔直的白雾,比数年前更粗更长,喷出去三尺多远才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放牛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但手心是热热的,像是攥着一团暖火。这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以前练完功只觉得舒服,现在练完功,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不只是练功的时候。平时放牛躺在山坡上看云,那团暖光也在自己转。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那团暖光也在自己转。好像他的身体里多了一颗心脏——不是咚咚跳的那种,是慢悠悠、静悄悄的那种,像老黄卧在牛棚里不紧不慢地嚼草。
身体的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显现出来。
头一件是力气变大了。最开始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天父亲从镇上买回来一袋化肥,五十斤,往常都是父亲自己扛。那天父亲腰疼,把化肥卸在村口,说等会儿让铁蛋他爹帮忙扛回来。李秋生正好放学路过,随口说了句“我来吧”,弯腰就把化肥甩上了肩。从村口到家二百来米,他轻轻松松扛回去,连气都没喘。父亲在门口看见,烟袋从嘴里掉下来,差点烫着脚。母亲听父亲说了这事,盯着秋生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吃得多,长力气了。”李秋生没解释。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五十斤不算重,但以前他肯定扛不了这么轻松。不是肌肉变大了,是身体里那团暖光在帮着用力。每次他使劲的时候,暖光就会自动涌到肩膀和手臂上,像有一只温热的手在帮他托着东西。
二一件是不怕冷了。燕山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以前他穿棉袄棉裤还冻得缩手缩脚,现在穿件夹袄就觉得差不多。有一回铁蛋跟他一块上山,铁蛋冻得直跺脚,鼻涕拉瞎的,他站在旁边,手心还是热的。铁蛋摸了他的手,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是人吗?手这么热!”铁蛋说他手心像揣了个热水袋。后来这话传到栓子耳朵里,栓子又传给了二丫,没几天全村孩子都知道李秋生“身上热乎乎的”。冬天上课的时候,同桌都愿意挨着他坐。
三一件是不生病了。以前每年冬天他都要感冒一回,发高烧,烧得脸红红的,说胡话,母亲彻夜不睡,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这几年一次都没感冒。村里闹过一回流感,铁蛋病倒了,栓子也病倒了,大半个村小的孩子都病倒了,郭老师一个人守着空了大半的教室给剩下的几个孩子上课。李秋生每天还在教室里上课,郭老师看了他好几眼,说了句:“秋生皮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皮实——每当有生病的苗头,身体里那团暖光就会自动加速转动,把寒气从毛孔里往外逼。晚上他躺在炕上,能感觉到体内的暖光和体外的寒气在打仗。暖光打到哪里,寒气就退到哪里。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这团暖光像是一个寸步不让的守卫,守着他身体里每一寸地盘。
这些变化,李秋生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他把这些事都藏在心里,每天照样放牛、练功、上学、吃饭。日子还是那样过,但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十六岁。天弦子说的,十六岁会有变化。他不知道那变化会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变化会比他想象的更大。有时候夜里躺在炕上,他会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只镯子。镯子还是那样,非金非玉,温温的,内侧的篆文在月光里若隐若现。镯面上的阴阳图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乾卦三条横线,坤卦三条断线,合在一起就是太极。他看着这图案,想起天弦子在梦里说的那句话:等你把九转归元式前九式练到炁随意转、收发自如的地步,才算摸到凡蜕境的门槛。他现在做的,还只是跟着感觉走。暖光自己转,他去配合它,而不是指挥它。炁随意转——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他不知道还要练多久才能做到。
不过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放牛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有一天下午,他把牛牵到一片新草场。这片草场在虎啸沟的反方向,鹰嘴崖的南坡,向阳,草长得厚,牛爱吃。他把牛拴好,正要在石头上坐下,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听见了声音,不是看见了影子,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后颈上的汗毛突然竖起来,脊背一阵发凉。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在虎啸沟口,每次路过那里,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但虎啸沟离这里少说有三里地,隔着两道山梁,不可能看见他。
他猛地回头。山坡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棵老松,松针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燕山山脉,青灰色的山脊在午后的阳光里慵懒地卧着。除了他自己和一头半大黄牛,什么都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东西。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一道人影。不是真的人影,是光的影子——松树下有一片阴凉,阴凉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的阴影更深一些。但一眨眼的工夫,那深色就不见了。松树还是松树,阴凉还是阴凉。
他盯着那片阴凉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出现。小腹里那团暖光缩了缩,又舒展开来。他转过头,继续看牛。但心里埋下了一个疙瘩——有人在看他。不是凡人。凡人看他,他不会有那种汗毛倒竖的感觉。那会是谁?天弦子说过,虎啸沟里有他当年陨落时留下的怨念。怨念能跑这么远吗?还是说,这山里还有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把手腕贴在额头上。镯子温温的,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天弦子。”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自从那次梦中授法之后,天弦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手镯还是温的,但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形,什么都没有。秋生不知道他是在沉睡还是在做什么。也许那缕神念真的如他所说,已经耗尽了力气。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次去那片新草场放牛,都会特意留意那片松树林。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他故意在不同的时间过去,想看看能不能再碰到那个“人影”。但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没有再出现过。
也许是他太紧张了,看花了眼。也许不是。
入秋以后,他决定再去一次虎啸沟。
这一次不是追牛,是他自己要去的。他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第一,他想看看那个浅坑里的青石板还在不在。当初捡镯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泥土底下好像还有东西,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和手镯内侧的篆文是同一个风格。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石板下面一定有什么。天弦子说他的肉身就是在虎啸沟陨落的——那石板下会不会封存着他的遗物?第二,他想试试自己练了这些年,到底有多大长进。山坡上练功是练,虎啸沟里见真章也是练。他听铁蛋他爹说过,练把式的,光在院子里打拳不行,得出去跟人交手才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虽然没打算跟谁交手,但虎啸沟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许能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弄到几颗那种黑色的结晶。上次击杀阴煞掉落的煞气结晶他还收着——天弦子说那是淬炼神识的辅料,以后用得上。
挑了个晴天,他跟母亲说上山采药,背着小背篓,带着小镐头,一个人往虎啸沟去了。
沟口那两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身爬满青苔,枝丫光秃秃的,像两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在风中瑟瑟发抖。沟里的空气还是那样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像夏天雷雨前的闷。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沟。
这一次他没有在沟口停留太久,而是直接往深处走。脚下的腐叶还是那样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底下的黑泥散发出腐朽的甜味。头顶上的参天古木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正午,沟里却暗得像傍晚。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腐叶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他走到捡镯子的那个浅坑旁边。坑还在,被雨水冲刷得比上次更深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坑底的泥土。扒了没几下,指尖就碰到了硬硬的东西。
青石板。
和记忆中一样,石板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文。这些符文和手镯内侧的篆文是同一个风格,他能认出来——因为他在梦里见过天弦子写这些字。虽然不知道每个字的意思,但他知道这些符文是天弦子留下的封印。
他把手贴在青石板上。石板凉得很,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凉,是冰块刚拿出来的那种凉,凉得刺骨。丹田里的暖光猛地跳了一下,手镯也微微发热。青石板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像萤火虫的尾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还不够。”
天弦子的声音。只有三个字,然后就消失了。
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没有再试着去搬动它。天弦子说还不够,那就是他的修为还不够打开这道封印。硬来只会坏事。他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泥土重新盖上,让石板继续沉睡在地下。
天快黑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往沟深处走。他想去看看那片乱石坡——天弦子说那里有他洞府的遗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树木渐渐稀疏,沟谷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乱石坡,方圆约莫半亩地,遍地是大大小小的碎石,石面上刻满了古篆。这些碎石不是山体崩塌形成的——是洞府坍塌的遗迹。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整齐的凿痕,像是用剑气直接削出来的平面。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大部分石刻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字迹模糊,笔画残缺。只有几块埋在泥土里的还保存得比较完整,篆文清晰可辨。
他没有注意到,沟里的光线正在迅速变暗。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暗——才下午三四点,太阳还高悬在外面——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那东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腐朽甜味。
他在一块最大的石碑前停下来。石碑半埋在泥土里,斜斜地插在乱石堆中,碑面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图案——乾卦和坤卦并列,中间是一道蜿蜒的曲线,像一条蛇在穿行。这图案和手镯上的阴阳图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手贴在图案上,手镯猛地热了一下,石碑上的图案也跟着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背后忽然刮来一阵阴风。那风不是从沟口吹来的,是从沟深处往外推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冰寒刺骨,像寒冬腊月里从冰窖深处喷出来的寒气。他的脊背猛地一阵发麻——不是风吹的,是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他猛地回头。
三团黑雾正从乱石后缓缓升起。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像三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上。黑雾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空气里不规则地翻涌,像烧湿柴冒出的浓烟。雾气里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有头,有肩,有两道模糊的手臂,但没有腿,腰以下全是翻滚的雾气。它们的面部只有两个幽深的空洞,比周围的雾更黑,像骷髅的眼眶。
阴煞。
天弦子在梦里提过一句——天地之间不只有炁,还有煞。怨念积聚成煞,煞聚成形便是阴煞。虎啸沟是天弦子陨落之地,他的怨念与散逸的仙元混入地脉,形成了这片阴地。这些阴煞,就是他的怨念碎片与地底阴气结合,历经千年滋养而成。
李秋生站着没动。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阴煞了——几年前他在这条沟里碰见过一只小的。那时候他狼狈逃窜,连滚带爬跑出沟口,后背被冷汗浸透,左肩被抓了一道黑印,寒气在骨头缝里钻了好几天。但那只阴煞比这三只小得多,颜色也没这么深。眼前这三只,每一只都有那只得两倍大,黑雾凝实得多,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深得像能吸光。
第一只阴煞率先动了。
它没有走——它是飘过来的,速度比人跑步还快。黑雾凝成的人形贴着地面无声滑行,转眼就到了秋生面前。雾中猛地伸出一只利爪——那爪不是实体,是煞气凝成的尖刺,五根利刃并拢如矛尖,裹着一层淡黑色的寒霜,直刺他的咽喉。
李秋生没有慌。他往旁边一闪,脚步一错,身形如柳絮轻飘——正是九转归元式中的“随风化影”。练了四年的动作,在这生死关头自动浮现。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脚下一转一错,人已经侧过了半个身位。阴煞的利爪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寒气刮得皮肤生疼,但没伤着。
但阴煞不止一只。
第二只阴煞趁他侧身的空当从左边扑上来。两只黑雾凝成的爪子左右合拢,像一把大剪刀直取他的腰肋。秋生来不及躲——他刚侧过身,重心还没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能硬挡。他双手本能地在胸前捏了一个手印,正是九转归元式中的“守”字诀。丹田里那团暖光猛地炸开,一股热流沿手臂经脉喷涌而出,在双手之间形成一层极淡极薄的青色光罩。那光罩薄得像春水里映着的天光,透明而清澈,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
阴煞的爪子抓在炁罩上。只听嗤嗤作响,像烧红的铁器淬入冷水,煞气爪尖与正炁碰撞处青烟直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味。炁罩剧烈震颤,薄薄的光幕被压得向内凹陷,险些碎裂,但最终还是挺住了。秋生被震退三步,后背撞在一块乱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两条手臂稳稳地撑着那个手印。炁罩没有碎。
第三只阴煞绕到了他背后。
秋生感觉到了——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背后那股寒意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放了一块冰。他没有回头。他没时间回头。正面两只阴煞又扑上来了,一左一右,分工明确,左边那只攻他上路,利爪从上往下劈;右边那只攻他下路,黑雾贴着地面翻滚,要缠他的双腿。背后那只同时发动,双爪合拢直刺他后心。
三个方向同时夹击。
秋生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暖光猛地一缩,然后猛地一放——他双手松开手印,身形一转,整个人像一只陀螺在原地旋了半圈。左手捏“守”字诀护住正面,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炁凝指尖——他没有硬挡背后的攻击,而是借着转身的离心力,把背后那只阴煞让到了侧面。右手并指如剑,迎着侧面那只阴煞刺去。
“化”字诀。
手指与煞气相接的瞬间,像烧红的铁筷子捅进冻硬的油块,嗤嗤声大作,黑烟滚滚,空气中那股焦臭味猛地浓了十倍。阴煞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刺入神识深处,像一根冰针扎进脑子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秋生脑子嗡地一声闷响,眼前景物一阵扭曲,但他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恢复了片刻清明,手没松,指尖继续往前送。阴煞的煞体被他这一指点穿了一个洞,黑雾从破口处往外狂涌,像被戳破的猪尿脬。煞气在阳光下嗤嗤蒸发,那只阴煞倒飞出去,煞体在空中缩了一圈,颜色淡了三分。
但另外两只阴煞没有退。
剩下的两只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秋生来不及再用“化”字诀——他刚使完一招,炁还没回过来,丹田里那团暖光已经细了一圈。他只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左路那只的利爪,右路那只的爪子擦过他的左肩。衣服没破,但皮肤上留下一道黑印——不是血迹,是煞气侵入经脉留下的痕迹。左肩瞬间冰凉,寒气顺经脉往心脏方向爬,小臂的皮肤底下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他捂着左肩爬起来,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气。两只阴煞在他前方飘忽不定,黑雾翻滚得更快了,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死死盯着他。它们没有立刻进攻——也许是在等他的炁耗尽。他的炁确实不多了。丹田里那团暖光比来时细了整整一圈,从鸽子蛋变成了黄豆。刚才那道“化”字诀耗了他不少炁,左肩又受了伤,寒气正在往经脉里钻。
天快黑了。不是实际的日落——沟里本来就暗,现在更暗了。他心里生出一丝退意。这时候强行恋战不是勇猛,是蠢。
两只阴煞又扑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接,转身就跑。跑的方向不是乱石坡,而是沟深处——那道青幽幽的光的方向。他记得上次在这里看见过一道光,在沟深处的乱石坡后面。刚才他检视石碑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那道青幽幽的光又出现了,在暗下来的沟底很微弱但很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他指路。
他朝那道光的方向跑了约莫二十来步,两只阴煞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忽然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树,没有灌木,只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顶上有一个小平台。那道青幽幽的光,就是从巨石底下发出来的。他顾不得多想,手脚并用爬上巨石顶部的小平台。那两只阴煞追到巨石下面,忽然停住了。它们在巨石底下盘旋了两圈,黑雾翻滚着,发出无声的尖啸,但不敢靠近巨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它们。
秋生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左肩的黑印还在隐隐作痛,寒气已经爬到了手肘,整条左臂都麻了。他把丹田里残存的那一点炁集中到左肩,暖光缓缓转动,一点一点地逼退侵入经脉的煞气。这个过程很慢很慢,每逼退一分都要消耗大量炁息。他闭着眼全神贯注地运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肩膀上的黑印在暖光的作用下开始消退——先是变成了灰色,然后变成了淡灰色,最后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小臂上那些蜘蛛网状的黑线也消失了。
炁息耗光了。丹田里空空的,那团暖光只剩下米粒大的一丁点。但寒气好歹是被逼出去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不是沟里那种黑——是真正的夜晚降临了。头顶上的树冠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那两只阴煞不见了。也许是自己散了,也许是被巨石底下的光吓跑了,他不知道。他从巨石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左肩虽然不疼了,但整条手臂还是有点发麻,像压了一整夜的胳膊,抬起来有些迟钝。他站在巨石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青幽幽的光还在,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巨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没有去探索。他太累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多余的炁来应对未知的危险。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给他照路。手镯在腕上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下次再来。
走出虎啸沟的时候,他看见沟口那两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轮弯月。月牙细细的,像母亲纳鞋底的针。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从没这么晚回过家,母亲一定急坏了。
他快步往村里走。牛铃不响——小黄今天没来,在牛棚里拴着呢。山谷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溪水哗哗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丝焦黑的痕迹——那是“化”字诀与煞气碰撞时留下的。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算了。
回到家,母亲果然还没睡。灶房里亮着灯,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针线活,眼睛却一直望着村口的方向。看见秋生推门进来,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生气,又从生气变成了松了口气。“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她骂了一句,然后拉着他到灶房灯下上下打量,左肩那道红痕被她看见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这咋弄的?”李秋生说:“采药的时候从坡上滑下去,被树杈刮的。”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秋生觉得,她其实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下次早点回来”,就转身去热饭了。
饭是玉米糊糊,还温在灶台上。旁边多了一碟腌萝卜,和半个煮鸡蛋。
夜里他躺在炕上,把今天在虎啸沟里的一切回想了一遍。青石板上的符文,那道“还不够”的声音,乱石坡上的古篆石碑,三只阴煞的夹击,巨石底下那道青幽幽的光。那只被他戳穿煞体的阴煞,不知道死了没有——应该是没死。受了重伤,但煞气没有散尽,那道无声的尖啸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下次再碰见,它会更强还是更弱?还有那道青幽幽的光——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为什么阴煞不敢靠近?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腕上的镯子。今天在虎啸沟里,镯子好几次发烫。青石板上的符文亮起的时候,镯子烫了一下。他发现石碑上的阴阳图与手镯遥相呼应的时候,镯子也烫了一下。巨石底下那道青光亮起的时候,镯子也烫了一下。每一次发热都不是偶然。这镯子和虎啸沟之间,有一种他还没搞明白的联系。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丹田里那团暖光几乎耗尽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恢复,像一滴露水渗进干涸的泥土,虽然慢,但毕竟在渗着。他也没有刻意去催——让它自己慢慢转吧。他今天学到了不少东西。怎么同时应对多个敌人,怎么在炁耗尽时撤退,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战什么时候该走。这些都是山坡上看云学不到的。天弦子要是醒着,大概会夸他一句“会用脑子了”。
次日,他照常起来练功。晨雾里,九个动作做完,丹田里的暖光恢复了小半。他收功站定,吐出一口长气。这一次那团气喷出去三尺多远,比昨天还远了两寸。他低头看左肩,那道红痕已经结痂了,按上去有点痒——是在长新肉。煞气侵蚀的伤口和普通伤口不一样,好得慢一些。但他知道,再过两天就没事了。
他把手镯在腕上转了转。十六岁。还有两年多。两年后,他要再去虎啸沟。到时候,那道青石板下面的东西,他一定要看到。到时候,他要走进那道青幽幽的光里,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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