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萧战把药方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代替药瓶里的药——那药是月圆之夜吃的,用来压蛇变。
这是日常喝的,能缓住鳞片蔓延,让嫣然不那么难受。药材是早上在集市上买的,他照着方子上的量抓的,一钱不多一钱不少。煎法也背熟了,什么时辰下锅、多大火、煎多久,每一行都记在脑子里
药罐在炉子上咕嘟了小半个时辰,没什么药味。盖子被蒸气顶得轻轻跳动,噗噗响。他把药汤滤出来,端到嫣然面前。药汤黑褐色的,面上浮着一层细沫,热气往上冒。他吹了吹,凉了一点再递过去。
嫣然端起来,看了一眼,没犹豫。就那么喝下去了。
萧战没接话。他看她喝了药,脸色好了一点,嘴唇上也有了一丝血色,以为能压住。他把空碗收走,洗了,用布擦干,放在窗台上晾着。
刚过黄昏,嫣然的手臂开始疼。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发痒。是钻心的疼——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往外撬什么东西,用钝的刀在骨头上一来一回地刮。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沿着骨头往上一寸一寸地走。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冒,顺着眉角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滴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了,连指甲盖都是白的。
她缩在床角,把右手压在身下,整个人蜷成一团,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左手死死掐着右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像是想把那股疼掐住,手指一直在抖。但萧战已经看见了。她缩手的时候袖子滑上去,蛇鳞从手腕一直爬到手肘,比昨天又多了好几片。新的鳞片比旧的更亮,边缘锋利,像是要刺破皮肤长出来。她把手臂藏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但他看见了那一截青色的东西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不想让他看见,但他全都看见了。
萧战没说话。他转身出去,走到院子里,把药罐重新架上火。炉子里添了新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他蹲在炉子前守着,火不敢大不敢小,时不时拨一下柴火。药汤在罐子里翻滚,咕嘟咕嘟响,水汽往上冒。他盯着看了半个时辰,一碗水慢慢熬到半碗。他把药倒出来,药汁顺着碗沿流下来,烫了一下他的手,他没躲,端着碗走回房间。
嫣然还缩在床角,整个人蜷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都抱在胸前。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忍着不发出声音。床单上洇了几滴汗,深色的圆点。听见他进来,她没有抬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怕他又看到她那个样子。
他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碗沿还烫着,他用手托着碗底,怕她端不住。
“喝了。“
她没动。
“嫣然。“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鬓角的发丝粘在皮肤上。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水光。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喝完把碗递回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萧战接了碗,放在桌上。
喝完一刻钟,她慢慢不抖了。呼吸稳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成平缓,像潮水慢慢退了。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点,颧骨上有了一点红,但嘴唇还是白的,一层干皮翘着。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不说话,头歪向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软绵绵的,手指也不攥着被角了,松开了,搭在床沿上。
他问她疼不疼。
她摇头。但摇头慢了一拍,像是想了再答的。手虽然松开了被角,但手指还在微微蜷着。萧战看了一眼,没戳穿。疼就是疼,她说谎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眉心一道竖纹,呼吸不太匀,偶尔抽一下,像梦里还在疼。他伸手,把被角从她手边轻轻拉出来,盖到她下巴底下。她没有醒,连动都没动一下,睡得很沉,像是被疼耗光了所有力气。他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深一下浅。她在梦里疼得缩了一下,他隔着被子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她没醒,但眉头松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剑系回腰间,系紧,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外,停了一下,听见里面呼吸声还在,才迈步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客栈院子里没人。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还没圆,但缺口一天比一天小,像一柄被磨掉一半的刀。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古渡口废墟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月圆之前,引……“三长老在等月圆,他也在等月圆。但他不能等。等下去,等到月圆那天,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必须在月圆之前找到第二块碎片。明天一定得去。他站在院子里,风把衣角吹起来,他没动。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端药碗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指腹上有一道红印,不疼了已经。比起她受的,这点疼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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