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美国的贫民窟实在太好找了。
往路灯坏得多的地方走，准对。
苏济在一个废弃的店面门口停下脚步。
墙根处蹲着几个人影。
女孩蹲在地上，甜甜圈纸袋敞开着。
她把甜甜圈一个一个分给身边的孩子，一共四个。
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被一个稍大的女孩抱在怀里。
最大的女孩大概七八岁，接过甜甜圈时先掰了一半递给妹妹，自己吃剩下的一半。
几个孩子都是混血面孔。
女孩自己没吃。
苏济靠着墙，看到了那张脸。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苍白，一看就是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漂亮得让人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漂亮到让人难以置信。
苏济只能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
她显然是个混血儿，深目高鼻，五官轮廓既有东方的细腻柔润，又有西方的深邃分明。
骨相与皮相恰到好处地交融在一起
细细看去跟年轻时的李佳欣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再往下看。
她穿着廉价的卫衣，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上，人瘦得近乎病态，却偏偏撑出几分窈窕的轮廓。
是个很漂亮但又很落魄的女人。
落魄的人在美国有很多，但像这么美丽的可不多见。
毕竟用美貌换钱的方法在美国那可是多的数都数不清楚。
这个女孩虽然迫于生计当了扒手，看来还是多少有点底线的。
“你还要看多久？”
女孩很敏锐，已经发现了他，她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得不硬撑出来的镇定。
她认出他了，很难不认出，因为她刚刚偷的就是这个人的钱包。
“你的钱包在我这里。”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钱包递过来。
苏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现金少了大概四十。
“很抱歉，钱我会还。我不是街上的那种人，我只是临时.....总之我很快就有收入了。我在餐馆打工的工钱很快会发，而且签了合同，要去洛杉矶做平面模特。下个月就走。”
“你签的哪家公司？”
“……Luminate Model Management。洛杉矶的。”
苏济回忆了一下。这个年代叫得上名的经纪公司他都大概有数。
Luminate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不是那种会出现在前世记忆里的大公司。
但也不一定就是假的。在美国这行小公司多如牛毛，有些确实能接到活。
而且以这个女孩的美貌，他相信任何一家娱乐公司都会签她的。
“你叫什么名字？”
“……林稣悦。”
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让苏济感到很亲切。
苏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们。
“你的妹妹？”
林稣悦点了一下头，没多解释。
苏济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打算拿了钱包就走，顶多骂两句。但现在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济安堂刚开张，他一个人又要看病又要做治疗，忙不过来。
老顾有自己的药房要顾，不可能一直给他搭手。
他需要一个帮手，哪怕只是递器械、消毒、记录病历这些基础活都行。
眼前这个女孩，缺钱，年轻，手快。
她能从人兜里把钱包摸走的手，稳和准应该都不会差。这不就是外科助手的基本素质吗？
而且她能在这种处境下把四个孩子带得井井有条，说明脑子清楚，有责任心。
“你那个模特合同，靠谱吗？”
他问。
“靠谱。他们寄了合同——”
“你先别急着肯定。你有没有查过那家公司背景？有没有问过之前去过的人？”
林稣悦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济没追问。他也没听说过那家公司的名字。
“这样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顾药房的名片递过去。
“你后天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我这边有个诊所刚开，缺人手。你过来帮我打打下手，递个器械，消消毒，记记病历，具体怎么操作我教你。”
林稣悦愣住了。
“你不是下个月才走吗？这中间有大半个月，你闲着也是闲着。我按小时给你算钱，虽然不多，但够你买甜甜圈养活你家里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你欠我那四十块，也可以从工钱里扣。”
林稣悦盯着名片看了几秒，又抬头看苏济。
她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点荒诞：
“你一个医生，要雇一个小偷当助手？”
“那不然，我把你交给警察喽，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错。”
苏济笑着道。
“别！我会还你钱的。”
林稣悦立马急了。
她快速把名片塞进卫衣口袋里，生怕苏济反悔。
她自己进了局子倒是无所谓，还能白嫖局子里的饭吃，但她的妹妹们要怎么办。
她绝对不能进去！
“所以你后天来不来？”
“来。”
这时候，蹲在墙根的七八岁女孩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苏济，像只护食的小兽。
“姐，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
“他偷你钱了？”
苏济差点笑出来，明明是她姐姐偷了他的钱，这小孩还挺会倒反天罡的。
“当然不是了！”
林稣悦耳根微红地否认，把女孩拉近身边。
“姐姐拿了点他的东西，但说好了，没事的。”
女孩转头盯着苏济：
“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是医生。”
女孩不信：
“医生晚上在街上晃？”
“医生也要吃饭的。”
苏济掏出三明治递过去。
女孩看姐姐点头才接过，掰一半递给身后的妹妹。
那个五六岁的女孩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塞进怀里一岁半的小妹妹嘴里。
苏济看着这套分配流程，沉默了两秒。
“你把他们教得挺好的。”
林稣悦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最小的多大了？”
“一岁半。”
“父母呢？”
沉默。
在美国这也算是经典剧本了。
苏济没追问，掏出零钱塞给女孩：
“去街角买盒甜甜圈。剩下的你留着。”
女孩看姐姐。
林稣悦想说什么，苏济先开口：
“不是给你的。给他们。你欠我的钱从工钱里扣，至少让小的喝上热牛奶。”
林稣悦没说出拒绝的话，毕竟她现在确实很需要。
她把女孩手里的零钱抽走一张递回来：
“一张够了。”
这时候最小的孩子在姐姐怀里含混地哼了一声。
林稣悦低头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苏济站起来：
“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没等回答，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拐过街角的时候，苏济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要准备的事。
诊所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招到一个手脚麻利的，这四十块丢得不算亏。
而下一步，就是得去采购必要的医疗用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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