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的第一次狩猎,在十八岁这年秋季。
万物肃杀的季节。
出城前一天,全队集合,武者各领到三枚气血丹,然后是后勤人员和他们见面。
五十位后勤人员,都是未入阶,承包开车、修理、扎营、医疗、布置和收取陷阱、警戒、侦查、收割猎物、做饭等狩猎过程中的一切杂务,还要选出一部分,做武者的专属扈从。
扈从的工作更多,除了队伍中的事情都要参与,也得负责自己所服务武者的一切杂事。好处是,在后勤瓜分的猎物百分之三十那笔钱里,多拿到一笔辛苦钱。遇到大方的服务对象,对扈从满意又收获不错时,还能得赏小费。
入阶与未入阶的差别,在野外更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员到齐,出城前,由扈从挑武者。
方豪云、方青霞不计在内,其他二十一位武者的资料,那五十名后勤人员都已仔细看过了。由他们先挑,武者再反挑,算是一种对弱小者的人性保护。
毕竟孤寂危险的野外,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很多事情磐石队都不禁止,但要人家同意,不强迫发生。
最先站出来的全是队里的老扈从,之前的服务对象还活着,不拒绝他们,几乎就成固定组合了。
然后,三名风情不一的美貌女后勤出列,齐站到邋遢的一组组长宫俊面前。
现在磐石队七个小组、二十一名武者的平均年龄是二十六岁,宫俊一个人就拉高了一岁。
宫俊,去年招募来的外聘人员,刀科,四十八岁,一阶武者,会四个招式,但融会不了妖势,生不出自己真正的武势,就只卡在一阶。
即便如此,能一直参加狩猎,以一阶武者的身份活到四十八岁,足以说明一切。
比陈安和童宜人大了整整三十岁,气血上至少翻倍。
要能熬到六十五岁,都不用再缴纳个人税了。
谁也不傻,强者、收入高、能活得久的才是好服务对象。在狩猎队,帅气年轻并不怎么吃香,反而老家伙才是香饽饽。正巧宫俊之前的扈从死在上次狩猎中,有机会。
但宫俊三个全否决:“想赚钱,回城来找我,一晚一百块。狩猎时别来,我不想分心,扈从选男的。”
换了个男的过去,他随意问了几句,就确定下来。
二组组长方青山的选择和宫俊一样,七组方青白倒挑到个美女扈从。
然后,一名扭扭捏捏但容貌俊俏的男生站到童宜人面前,让大壮士乐不可支,猛拍陈安肩膀:“小安子,要早知道提前毕业这么爽,老娘还纠结个屁!”
当即同意这个名叫耿顺的小奶狗做她的扈从。
陈安面前来了位老成的中年男人:“学弟你好,我叫王永志。”
本着这世道老人是宝的原则,陈安并不拒绝,只问:“学长也是磐石毕业的?”
王永志回答:“是,毕业二十一年了。”
毕业二十一年,今年三十九岁,毕业后混的年限比陈安和童宜人年龄还长。
“为什么选我?”
他诚实回答:“学弟,我也是斧科的,想为你服务。我不要小费,但求你有空的时候,为我做几次陪练。”
王永志这样的人,是十八岁未能入阶,往后机会已渺茫,不过只要还活着,就不放弃对梦想的追求。
“可以,你做我的扈从!”
斧科是冷门科目,想寻一个会金刚熊妖势的武者不轻松,请求陪练还都要给钱。陈安能同意,王永志也高兴。
大部分狩猎队一次外出都是十五天左右,每个人要带的东西都不少。当天,王永志就随陈安回家,认真和林惜月打着招呼,把要带的行李全认领了,做上标记,搬去大卡车上。
作为后勤人员,经历所见角度与武者完全不同,不过就自己知道的一些事,王永志还是仔细向陈安说明,给出些建议。
晚上,陈安索取得很厉害,林惜月毫无怨言,乖顺地奉献自己,满足他一切需求。
第二天陈安走时,只有林姨相送,林惜月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不敢送,怕就是永别,怕这次人生命运豪赌就此失败。
不涉情,只是基于生命的无奈和未知。
——
陈安第一次出城,是在收获的季节。
守城门的城卫军是历城大势力之一,司令官还是城市管理委员会的委员,几乎没人敢得罪。他们人数倒不算多,共只有四个团,每团一千二百武者。真有妖兽攻城,这点军力肯定不够看,抵御妖兽的主力是历城里的七十万条命。城卫军的作用更多是对内,是维持历城强力统治的暴力机构之一。
剩下的官方暴力机构是税务科和命管科。
城卫军对于入城盘查得严格,出城却不怎么管,随意看看,再记录下队伍里每个人的信息就行。
大清早,陈安坐大巴车从南门出城时,感受到的只有松弛。
士兵检查前,甚至还与骑越野摩托的方豪云打了声招呼。
陈安、童宜人他们的大巴车只被随意扫几眼,两位扈从把武者的个人信息卡收集起来,递给军官登记就行,没人登车核对,后面的冷藏车也没管。唯一被检查的是两辆重卡,被要求打开货箱门,看了一圈。
然后放行。
城外两公里后就没有了沥青或水泥路,只有密密麻麻的玉米秆中间,无数车辆碾出的土路。
已不知有多少车队走过,地上全是厚厚细灰,磐石的车队再经过时,黄尘四起。
石油开采、运输、炼化都停摆的世界,所有车辆全是电动车。后面一辆重卡上载着备用电池,电力能撑十六七天。当然,芯片不可能再造出来,所有车辆能保持“车”的名称和概念,但尽粗糙结实,与高科技相关的辅助功能一个都没有了。
橡胶也没有。替代品是兽胶,类似于鱼胶、阿胶那种,不过妖兽皮再加上妖兽的角质、蹄质,融化后练出来,居然能获得和橡胶同样好的弹性和密封性,能够制造出空心的、可充气的轮胎,还更耐磨耐损。做法简单,带上材料和模具、打气机,野地里就能制作。
灾变后两百多年,发生的变化很大。类似兽胶轮胎这样的,还有用妖兽脂肪做成的兽油球,非常耐燃烧,小小一团就能用很久,交不起电费的用它当做饭的燃料,大部分穷人家里都有个兽油炉。另外,四阶以上妖兽脂肪,添加其它化工品后,还能炼出宝贵的航空燃油,保证人类城市间勉强往来。
视野内再看不到任何一株玉米杆后,方豪云单独乘坐摩托车,加足马力,离队去了。
三阶以上武者的气血招惹高阶妖兽垂涎。方豪云这位名义上的队长不能随队,狩猎时只游荡在车队外围,作为兜底保证存在。遇到旗鼓相当的三阶妖兽,也会通过对讲机,让狩猎队布下陷阱,他引过来合力围杀。
他只能单杀二阶妖兽,不过要靠对方给面子肯应战。
上次受到重创,就是方豪云走眼,引来一头和精英沾点边的妖兽,结果磐石队吃不下,磕伤了牙。
除了单独行动的方豪云骑的摩托车,车队共四辆车,底盘都很高,越野性能强。武者从副队长方青霞起,全集中在大巴车上;冷藏车除了两个驾驶员,现在是空的;其他后勤人员在两辆重卡车厢里,人货混装,但封闭空间内反而不用吃灰。
重卡车厢里还藏着三辆摩托车。
所有车辆都是电动驱动,甚至是比大灾变前更先进的电池技术,可惜也仅此而已,其它配套工业都没落了。
部分后勤人员手上还有灾变前的人类武器枪支,但常规物理动能对妖势几乎没有作用,它们唯一能做的是发出声响,向武者报警。
武者们的武器都放在大巴车的过道中央,车窗上没有任何一块玻璃,方便遇到突发情况时跳车。
没有玻璃,通风是好,但第一天走的全是无数车辆碾压过的路,一直有黄灰从空荡荡的车窗灌进来。
身上落灰不说,即便戴着口罩,也被呛得不行。
买的口罩图便宜,包裹不够严密,灰尘总能找到缝隙进入鼻腔。
第一次出城的第一天,尽吸灰了,根本没有心情观看外面的景色。
童宜人和陈安的连环咳嗽,让方青白扯掉自己的口罩大笑。
“这是菜鸟的必经之路!”
他大声嘲笑着,掏出一盒历城烟:“明天就没那么多灰,来一支?”
整辆大巴上,童宜人和陈安的年龄最小,但第一次参加狩猎的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现在,所有初获得出城体验的人都在被嘲笑。
被嘲笑的新人里,六组组员方青野还是校长的儿子,二十七岁,第一次出城。
那位是大老婆生的。
绝大部分离城近、敢种植的土地,要先保证粮食生产,烟草和茶都种得少。和茶一样,香烟也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历城烟已是最便宜的,但一盒卖五十块。
穷学生没见识,对于递到眼前的烟,童宜人不敢伸手去碰。
陈安没顾虑,伸手取出一支:“借个火。”
方青白立刻递来打火机,亲手帮他点烟。
大家可以嘲笑新人,但要想狩猎时不莫名其妙丢掉性命,没谁真会为难队友,特别是同组的。递烟上火,是方青白想与两个新人拉近关系。
出城后不能犯的一千三百五十二个错误之第一百八十五条:不要随意与队友产生矛盾。他不一定能救你,但要害你,非常容易。
陈安前世不抽烟,不过懂让烟和点火的规矩。他拢住双手,为打火机挡住风。
烟点燃,陈安深吸一口。
两世人第一次抽烟,吸进脖子后,灰尘呛人的感觉小了很多,精神也得到放松。
于是,贪婪地吸上第二口。
注意力转到窗外,果然和这个世界的书上说的一样,荒原上树木不多,全是各种低矮野草。
方青白把整盒烟和打火机都丢过来:“送你了!”
“这么有用?”
看到陈安的样子,童宜人半信半疑,伸手从烟盒里取走一支。
陈安把打火机递过去,给她也点上。
被呛咳两声后,适应了,能抽。
方青白再取出盒烟,点上一支,整个七组就开始吞云吐雾,忽略掉灰尘的存在。
方青白毕竟也是方豪云的儿子,其他组舍得买烟的人可不多,更别说散烟了。大巴车烟味弥漫后,有人摘下口罩,偷偷吸嗅烟味。
生活不易。
“两个小家伙适应得挺快!”
前排的方青霞嘀咕着,通过对讲机确认方豪云的位置,再转身,下达了命令:“停车,放飞乌鸦!”
车队要保证行走在视野开阔的地方,若前途有足够藏下妖兽身躯的地形,就放乌鸦。
电动大巴车既是运兵车,也是指挥车。车上的后勤除了司机,还有一名带着鸟笼的专门饲养员。
饲养员的作用很重要,分钱的时候比扈从还多。
她下命令后,饲养员打开鸟笼,四只受过训练的乌鸦立刻飞了出去。
灾变过后,乌鸦也变得聪明多了,能够完成很多任务,可以简单表达见到的内容。
它们是狩猎队的侦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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