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妈妈说,“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必须走。这山,这人,这地方,妈妈待不下去了。”
她问她要去哪儿,妈妈只是摇头,说:“去一个没有山的地方。”
现在想来,妈妈说的“待不下去”,不是不想待,是不能待。这山里藏着太多秘密,太多痛苦,太多她无法面对的东西。
“我妈妈……”汪瑶轻声说,“她知道爸爸死在这儿吗?”
“应该不知道。”周屿说,“如果知道,她不会改嫁。她会等,等到死。”
汪瑶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我们得找到那些数据。”她说,声音很坚定,“为了我爸爸,为了你叔叔,也为了这山里的人。赵建国不能一直逍遥法外。”
周屿看着她。晨光从洞口漏进来,很淡,很薄,但足够照亮她脸上的泪痕,和泪痕下那种倔强的、坚定的光。
这个姑娘,几个小时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进山。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真相面前,没有退缩,没有崩溃,而是想着怎么往前走。
“好。”周屿点头,“我们找。但今天不行,得回去。你爷爷该醒了,找不到你会急。”
汪瑶这才想起时间。她看了看洞口方向,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晨光很亮。
“走。”她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和坟包上那条褪色的红布条。
爸爸,她在心里说,我找到你了。你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外面天光大亮,山里红在晨光中红得耀眼。鸟儿在枝头叫着,清脆欢快,和洞里那个死寂的世界截然不同。
汪瑶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肺里灌满了草木的香气,和山里红淡淡的花香。
“周屿,”她忽然说,“谢谢你。”
周屿转过头看她。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汪瑶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虽然真相很痛,但不知道,更痛。”
周屿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也谢谢你。”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我叔叔。”
两人对视着,在晨光中,在山里红的花影里。有那么一瞬间,汪瑶觉得,这个外乡来的男人,和这片山,这片花,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像是注定要来,注定要遇见,注定要一起揭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走吧。”周屿说,“回去还要应付你爷爷。”
汪瑶点点头,拨开藤蔓,钻了出去。周屿紧跟其后。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很好,山路清晰,走起来比来时快多了。但谁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快到村口时,汪瑶忽然停下脚步。
“周屿,”她说,“那枚纽扣……是假的,对吗?”
周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点点头。
“嗯,是有人故意埋在那儿的,为了误导我。”
“是谁埋的?”
“不知道。”周屿摇头,“但肯定和赵建国有关。他们知道我在找我叔叔,所以埋了假证据,想让我相信叔叔是意外死的,让我放弃调查。”
汪瑶的眉头皱紧了。她想起昨晚翻墙的人,想起那人说的话:“外乡人,山里的事,少管。”
“他们急了。”她说,“因为你查到了东西。”
“对。”周屿看着她,“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赵建国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不会善罢甘休。”
汪瑶咬了咬嘴唇。她看着不远处的村子,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炊烟袅袅升起,像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
可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二十年的罪恶,和即将掀起的风暴。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是我爸的山,我爸的村子。该讨的公道,我要讨回来。”
周屿看着她,看着晨光里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好。”他说,“我陪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坐着几个早起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从山道下来,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个,是赵建国。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看见汪瑶和周屿,他放下缸子,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瑶瑶,这么早去哪儿了?”他笑着问,目光在周屿身上扫过,眼神很深。
“上山看日出。”汪瑶平静地说,“周先生想拍晨光里的山里红。”
“哦,拍花啊。”赵建国点点头,笑容不变,“拍到了吗?”
“拍到了。”周屿接话,语气也很平静,“很美,值得一拍。”
“那就好,那就好。”赵建国笑着说,但眼神里的光冷了几分,“山里红是好,但花期短,经不起折腾。周先生拍完了,也该回去了吧?城里人忙,别耽误了正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该走了。
周屿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不急。”他说,“还有些东西没拍完。而且,汪爷爷让我多住几天,说山里晚上凉,让我养好伤再走。”
赵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汪瑶一眼,又看看周屿,眼神闪烁。
“哦,汪老爷子留客啊。”他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缸,“那行,多住几天也好。山里安静,适合养伤。”
他说着,喝了口茶,不再看他们。
汪瑶和周屿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径直往村里走。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起疑了。”汪瑶低声说。
“嗯。”周屿点头,“所以我们得快。在他动手之前,找到证据。”
“怎么找?”
周屿停下脚步,看向汪瑶。
“你妈妈,”他说,“我们能联系上她吗?”
汪瑶愣住了。她看着周屿,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对。”周屿点头,“你妈妈,可能知道数据在哪儿。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可能有线索。”
汪瑶沉默了。她想起妈妈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这十年,妈妈只在她生日时寄来一张卡片,从没回来看过她。
妈妈恨这片山,恨这里的人,恨这里的一切。她会愿意帮忙吗?
“我试试。”汪瑶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涩,“但她……可能不会理我。”
“试试看。”周屿说,“这是最快的办法。”
汪瑶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汪家院子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你刚才跟我爷爷说,是我让你多住几天。但我爷爷明明让你今天就走。”
周屿笑了笑。
“那是说给赵建国听的。”他说,“你爷爷那边,我去说。他知道了山洞里的事,应该会改变主意。”
汪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外乡来的男人,聪明,果断,有担当。可他是为寻亲来的,真相找到了,他还会留下吗?
“周屿,”她轻声问,“找到证据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汪瑶会问这个。
“把证据交给警方,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他说。
“然后呢?”
“然后……”周屿顿了顿,看向远山,看向那片红色的花海,“然后,也许我会留下来,拍完山里红的花期。也许……会多留一阵。”
他没说“为什么”,但汪瑶听懂了。她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快回去吧,”她说,“爷爷该等急了。”
周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晨光正好,山里红开得正盛。有些花刚刚绽放,有些花已经开始凋落。花瓣在晨风里飘落,像下着一场红色的雨。
而这场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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