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盖”的仓库

  青羽巨鹰飞到两万丈高空时翅膀冻成了冰壳。

  方缺踩在鹰背上往下看。残月族的后山已经缩小成苍翠棋盘上一粒不起眼的灰点。东荒九城十二山的轮廓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巨鹰的羽毛发出喀喀碎裂声,冰壳沿着翅骨蔓延。再往上,巨鹰撑不住了。

  方缺从鹰背上踏出去。

  筑基七层的二十四条双轨闭环在脚下炸出两道黑色气环。方缺踩在气环上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踩爆一道气环,气环炸开的冲击力把他往上推十丈。两万丈,三万丈,五万丈。空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天罡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每一道风都蕴含着足以撕碎金丹境修士的天地法则碎片。

  方缺没有用灵力护体。他让天罡风直接撞在身上。二十四条双轨闭环在体表高速旋转,将风中蕴含的法则碎片卷入闭环,碾碎,吸收。法则碎片被晶体基座吞噬的瞬间,基座上的第七根枝杈开始生长。不是缓慢萌芽,是疯长。

  筑基八层。

  天罡风中的法则碎片就是最好的养料。方缺越往上走,风力越强,法则碎片越密集。晶体基座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疯狂吞噬着每一块碎片。第七根枝杈长得和前面六根一样长的时候,第八根枝杈从基座侧面破壁而出。

  筑基九层。

  十万丈。天罡风变成了黑色的。不是黑气,是接近天穹顶端时空间本身开始扭曲产生的视觉错乱。方缺抬头看,头顶百丈之外有一块悬浮的石台。石台不大,十丈见方,边缘残缺不全,像是从大地撕裂之后飘到天上来的。石台正中央坐着一具枯骨。

  不是方盖。方盖被撕裂成七份,骨骸不在此地。这具骨骸肩胛上留着三道爪痕--某种兽类的爪痕。骨骸旁边插着一柄断剑,剑刃断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踪。方缺在方盖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两个人。一个叫苏寂,一个叫楚相庭。三万六千年前,他们是方盖的同伴。方盖走错路之后,他们守在这座石台上等方盖回来。等了三万六千年。

  方缺落在石台上。骨骸被风碰了一下就化成了灰,只留下三道爪痕刻在石板上。断剑倒是还在,但剑身上的灵光三万年就散了,只剩一块凡铁。方缺走到石台正中央,那里嵌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方缺的脸。黑色石板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凹槽,每个凹槽都刻着一个数字:一到十二。

  筑基境十二层,每一层对应一道凹槽。方盖把筑基十二层的全部感悟封在石板的十二道凹槽中。要打开,就要同时往十二道凹槽注入灵力。但十二道凹槽要求的灵力量不一样--第一道凹槽只需筑基一层的灵力,第二道需要筑基二层的灵力,以此类推。方盖设计这面石板的时候,设想的是来者已经筑基十二层,一次全部激活。

  但方盖没料到一件事,他体内的晶体基座可以同时输出十二道不同强度的灵力--不是因为有十二条脉络。是因为二十四条双轨闭环,十二正脉加十二副脉,正副脉可以独立调节输出强度。

  方缺盘腿坐在石板前,二十四条轨脉全部点亮,十二条正脉分别对应十二道凹槽,每条正脉的输出强度精确控制在对应层的灵力阈值。十二条副脉同时注入黑色晶芒,作为稳压器防止正脉灵力波动。

  筑基一层的灵力注入第一道凹槽,凹槽亮了。

  筑基二层,第二道凹槽亮了,三层,第三道,四层,第四道,方缺已经突破筑基九层,前九道凹槽毫无压力全部点亮。第十道凹槽需要筑基十层的灵力--方缺现在是筑基九层,差一层。

  但方缺没有停,十二条正脉中,第九条和第十条正脉同时从基座中抽取灵力。晶体基座上的九根枝杈同时震颤,被疯狂吸力从基座深处扯出了第十根枝杈的嫩芽。嫩芽只冒出一点,方缺强行将嫩芽的力量通过第十条正脉灌入第十道凹槽。

  第十道凹槽亮起的同时,方缺突破了筑基十层。

  不是自然突破。是强破。方缺强行把第十层的力量从基座深处拔了出来。丹田中的晶体基座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九根枝杈中的灵力被抽掉了将近一半,全部涌向第十根枝杈。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了完整分枝。不到十息,筑基十层的星盘在丹田中旋转如飞。

  第十一道凹槽,筑基十一层。

  方缺将已经突破的十根枝杈力量全部汇聚,像十根绳索拧成一股,精准注入第十一道凹槽。石板剧烈震颤,石台边缘开始剥落碎块。十万丈高空的罡风疯狂撞击石台,但方缺纹丝不动。第十一道凹槽亮起时,方缺丹田中的晶体基座裂开了第二道缝--不是破碎,是第十一根枝杈的突破预兆。

  “还不够。”

  方缺盯着第十二道凹槽,筑基十二层最圆满的灵力才能点亮。他现在筑基十层圆满,距离十二层还差两层。方缺闭上眼,将丹田中的墟晶气息全部释放。方三千的墟晶碎片和方盖的墟晶碎片同时在丹田外壁的那道烙字上共振。两块墟晶的力量顺着盖字灌入晶体基座。

  第十一根枝杈破壁而出。筑基十一层。

  第十二根枝杈的嫩芽在基座最深处微微颤动。方缺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不是没有力量,是不敢出来。晶体基座承受了十一根枝杈的压力,已经接近极限。最后一根枝杈破壁的瞬间,整个基座可能会炸开。

  方缺睁开眼。不靠基座自己生长。用外力。石板上十二道凹槽中已经有十一道亮了。第十二道凹槽在方缺筑基十一层的全力灌注下开始微微发光,但光很弱,远不到点亮的程度。方缺把手伸向石台边缘的断剑和骨灰。

  苏寂和楚相庭守了三万六千年,他们留下的不是残骸,是力量。方缺抓起断剑,筑基十一层的灵力注入剑身,断剑中没有灵光,但有苏寂三万六千年前刻在剑柄内壁的一道神念,神念很短,只有七个字。

  “方盖,记得给老子报仇。”

  方缺把断剑插进石板第十二道凹槽,神念炸开,苏寂残存在断剑中最后一丝力量涌入凹槽。与此同时方缺将楚相庭骨灰中残存的三道爪痕灵力全部提出,灌入晶体基座,三道爪痕的力量从基座底部往上推,像三根烧红的铁钎同时贯穿基座。

  第十二根枝杈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筑基十二层。

  晶体基座在突破的瞬间没有炸开,不是方缺运气好,是基座本身的设计就是为了承受十二根枝杈。十一根和十二根之间不是量变,是质变,第十二根枝杈长出后,十二根枝杈同时向内弯曲,在基座正上方交汇成一个点,那个点上生出了第十三片晶体--不是枝杈,是一朵黑色的花苞。

  石板上的十二道凹槽全部亮起。

  黑色石板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开之后,石板夹层中飘出一缕银芒,和方三千留影石的银芒一模一样。不是方盖的残魂,是方盖用方三千留影石同样的法术封进去的一段记忆,记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画面中站着三个人,方盖,苏寂,楚相庭。他们站在万丈高空这块石台上,石台还没有被天罡风磨掉边缘,四周悬浮着尚未完工的阵法。方盖正在往石板上刻筑基十二层的凹槽,苏寂扛着那柄断剑,楚相庭手指上有三道爪痕在滴血。

  三人说笑着,方盖刻凹槽的手法很快,一边刻一边说话,苏寂笑骂了一句什么,楚相庭指了指东荒大陆的方向,三人一起看向云层下面的苍茫大地。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三个人眼里的光,不是野心,不是理想,是三个年轻人决定做一件大事之前的兴奋。

  然后画面碎了。

  画面重组时,石台上只剩方盖一人。方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筑基十二层的气息在体表疯狂震荡。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正常,一个灰白色。方盖在和自己的镜像搏斗,灰白色影子正在钻进他的身体,方盖在抗拒。

  画面切换到祖祠,方盖站在那面墙前面,手中握着一团黑气--墟种的核心。他在墙上刻字,不是六个字,是八个字,前六个字是墟非墟,盖非盖,后两个字方缺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禁忌,是方盖在门后见到镜像之前给自己写的警告。写完之后,他用泥灰把最后两个字也封了,和方三千一样的手法,封完之后,他转身走出祖祠,祖祠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天道盟的长袍。

  不是牧云泽,牧云泽的时代在方盖之后一万多年。这个人的长袍上没有牧云泽那枚竖眼标志,袖口绣的是一道闭合的横杠,他比牧云泽早了一万多年,他是天道盟的前身--天门的执法使。

  方盖对着这个人说了一句画面中没有声音的话,方缺盯着方盖的嘴唇,一字一字辨认。

  “你说得对,我看到门了,门上有一只手,他是我,我也是他,我要进去。”

  穿天道盟长袍的人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了通往残月族后山的路。那个方向--万丈深渊。方盖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跳下去之后,站在门前面。见到了镜像。选择了打。被撕裂成七份。

  画面到这里全部消失,银芒散尽,石台上只剩方缺坐着。筑基十二层的气息在身后形成了十二道晶芒尾光,丹田中十二根枝杈交汇处的黑色花苞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筑基境最圆满的力量波动。

  方缺坐在石台上沉默了很久。方盖不是自己走到那扇门前的,有人指路,这个人穿着天门执法使的袍子,告诉方盖那扇门的存在,指引他走向万丈深渊。方盖信了他。方盖刻在墙上的后两个字是给自己的警告,但他选择了相信那个执法使。

  天门是天道的雏形,天道盟从天门的废墟上建立。方三千和牧云泽创立天道盟的时候,可能已经察觉了天门的问题。但三万六千年毕竟太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天门,没有人记得那个穿着闭合横杠长袍的执法使。

  但那个人可能还活着,能活三万六千年的人,修为不会比方三千低。如果他还活着,比牧云泽还老,比除了方盖之外任何人都老。

  方缺站起身,丹田中的黑色花苞颤动了一下。筑基十二层圆满,距离金丹境只剩一步。花苞绽放的时候,就是金丹一层。方缺踩在石台边缘,低头俯视十万丈之下的大地。

  东荒九城十二山的天空中,黑痕已经从三尺扩大到了三丈。不是一条条独立的裂缝了,所有黑痕在天空中彼此贯通,正在织成一面网,一面覆盖整个东荒大陆的黑网。网的正中央指向残月族后山--石殿的位置。

  方缺深吸一口气,筑基十二层的二十四条双轨闭环在脚下炸出一道比之前大了十倍的黑色气环。方缺踩在气环上,从十万丈高空直坠而下。

  目标不是残月族,不是天道盟总殿,是石殿。

  筑基十二层圆满,已经够资格去石殿了。在石殿裂缝完全张开之前,在七道盖子全部崩碎之前,在方盖碎片重新聚合之前。

  方缺想知道在方盖活过来之前,从石殿里问出那个执法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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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

  方缺降临石殿,面对十丈裂缝中的方盖残躯。方缺没有出手,而是盘腿坐在裂缝前,用丹田中的黑色花苞与石殿之物对话。花苞和裂缝中泄漏的黑气同源共振,一场无声的交流在筑基十二层和化神境级别的威压中展开。方盖的残躯承认:指路的人是存在的,三万年了他还在,他姓秦。方缺把从高空石台带回来的那柄断剑插在石殿裂缝前。苏寂的剑,要替苏寂讨回公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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