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彦文听得喉头一动,额上立时见了汗。
许贯中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口气堵了片刻,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许家这一辈,只剩这一个男丁。日后能不能撑起门楣,难道真要落在这个侄儿身上?
次日一早,许彦文便带了几个伴当,径往望海楼来。
他先叫酒保来问,又把掌柜的唤到跟前。谁知问了半日,那掌柜、酒保也是一问三不知,所晓得的并不比他多多少。
许彦文皱着眉,在楼前站了片刻。
昨日竟忘了问秦岳下榻在何处。
沧州城里客店不少,总不能一家一家寻过去。
正犯难时,他忽地想起昨日诗会上的话来。夺得魁首者,在望海楼七日吃酒用饭,都记在他许衙内账上。秦岳若还在沧州,说不得还会来此处走一遭。
想到这里,许彦文心里才算有了主意,索性叫掌柜的在二楼临窗处收拾一张桌子,自己坐了上去,又吩咐几个伴当守在楼下街口。若见着昨日那位秦公子,立时上楼来报。
掌柜的哪里敢怠慢,忙叫酒保奉茶上来。
许彦文坐在窗边,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只顾往街上看。
却说秦岳这边,也带着张保进了沧州城。
他并不急着往望海楼去,先寻了一家成衣铺子,照着昨日许彦文身边伴当的样式,给张保置办了一身行头。
张保听得要给自己买衣裳,反倒急了:“秦相公,小人这身衣裳还能穿,何必破费?”
秦岳摆了摆手:“你既跟着我,便也该有身体面的行头。”
张保张了张嘴,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成衣铺,秦岳又叫他领路,往车马行去。挑了一炷香工夫,买下一匹毛色干净的青骢马,并一辆青帘马车。
牢城营里那些车马,不是驽马钝车,便是车厢四处漏风,如今既要做出这身身份,自然不能再用那等东西。这一遭置办下来,花费了几十两银子。张保在旁看得肉疼,却不敢多嘴。
秦岳绕着那青骢马看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车帘,这才登上马车。
“走罢。”
秦岳上了马车,便叫张保赶车在城中转了几处。
他也不往偏僻巷陌里去,只拣州前街市、金银铺、绫罗铺、香药铺这些繁华去处走。车马经过街面,青骢马毛色鲜亮,青帘马车缓缓而行,张保又换了一身新衣,坐在车前执鞭,引得路人不时侧目。
临近晌午,秦岳这才在车中吩咐道:“去望海楼。”
张保应了一声,拨转马头,赶着马车便往望海楼去了。
不多时,青骢马拉着青帘马车,便停在望海楼前。
秦岳仍穿着昨日那身鸦青圆领袍,只是今日换了车马,张保也换了一身干净行头。楼前酒保一时竟没认出来,直到张保跳下车来,先将车帘挑起,秦岳这才从车中下来。
那酒保定睛一看,忙换了脸色,迎上前来:“秦公子来了。”
秦岳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望海楼的招牌,便往楼里走去。
街口处,两个伴当正蹲在那里守着。左边那个眼尖,先瞧见了秦岳,忙一把扯住身旁同伴:“来了,昨日那位秦公子来了!”
话音才落,右边那个已撒腿往楼上奔去。
楼上临窗处,许彦文正百无聊赖地守着茶盏出神,忽见伴当跑得气喘吁吁,忙问:“可是来了?”
那伴当叉手道:“衙内,来了!昨日那位秦公子,就在楼下。”
许彦文哪里还坐得住,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赏你的。”
说罢,他起身便往楼下去。
那伴当接了银子,还没来得及欢喜,先前守在街口那个也赶了上来,一见银子到了旁人手里,登时急了。
“哎!是我先瞧见的!”
得赏的伴当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可话是我来报的。”
“若不是我扯你,你报个甚么?”
“衙内赏的是跑腿钱。”
“放屁,见者有份,少说也得分我一半。”
二人正在楼梯口争得脸红,许彦文早已下了楼,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们。
秦岳才由张保引着进了望海楼一楼,便听楼梯上脚步声急,匆匆下来一个人,正是许彦文。
许彦文到了秦岳身前,才止住脚步,忙抱拳道:“秦兄,可叫小弟好等。”
秦岳心中已知几分,面上却作意外之色,也拱手还礼:“许兄也在此处?倒是巧了。”
许彦文脸上略有些尴尬,忙笑道:“不巧,不巧。小弟今日正是专程在此候秦兄。”
秦岳眉梢一动:“不知许兄候我,有何见教?”
许彦文把身子侧了侧,抬手相请:“秦兄且莫急。楼上已备了酒菜,咱们先上去吃几杯,小弟再细细说与秦兄知道。”
秦岳看了他一眼,略一停顿,方才点头:“既如此,便叨扰许兄了。”
许彦文忙道:“秦兄肯赏脸,已是小弟的体面,哪里说得上叨扰。”说罢,他亲自引着秦岳往二楼去。
上了二楼,许彦文早叫人备下酒菜。秦岳也不推辞,同他分宾主坐了,张保则随在后头,立在一旁。
许彦文亲自斟了一杯酒,笑道:“昨日诗会匆忙,未能与秦兄尽兴,今日正好补上这一席。”
秦岳接过酒盏,只略沾了沾唇:“许兄客气了。”
酒过三巡,许彦文才把酒盏放下,神色也郑重了些:“秦兄,小弟今日在此相候,其实是奉了家叔之命。”
秦岳抬眼,作出几分疑惑:“尊叔?”
许彦文忙道:“家叔许贯中,现任沧州通判。昨日秦兄留下那幅诗稿,被舍妹带回府中,恰叫家叔看见。家叔读罢,甚是喜欢,特命小弟在此相候。”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又道:“家叔说,若秦兄不嫌弃,想请秦兄过府吃盏茶,谈谈诗词格赋。”
秦岳听得“沧州通判”四字,心中顿时一喜。
他倒没想到,许家这条鱼上钩得如此之快,且一咬便咬出个通判相公来。只是秦岳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酒盏,慢慢吃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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