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金疮药

  等秦岳三人进得前堂,便见方才那些求医问药的人,都已往两旁让开了些。众人目光都落在堂中央,似是在看甚么热闹。

  秦岳顺着看去,只见堂中站着两人。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门前迎他的药童;另一个,却是个身材极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比堂中众人都高出一头,肩背阔大,腰身粗壮,站在那里,便叫人想不看见也难。他头上裹着一条旧青巾,身上穿着一领褐色短衣,下头缚着裤脚,脚下踏着一双麻鞋。背后还横着一个长包袱,用旧布缠得严严实实。

  打扮虽不显眼,可那副身架子,却叫人想不看见也难。

  药童拦在他面前,显然已同他说了好几句,此时声音也高了些。

  “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我们这还如何开门做生意?”

  那高大汉子听了这话,倒不曾恼怒,只低头在身上摸索了一回。

  摸了半晌,也没摸出半文钱来。

  他头也低了些,似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甚占理。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哥,俺不是赖账的人。只是路上遭了些变故,来得急了些,身上盘缠已用尽了。”

  药童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汉子又道:“你先赊俺一帖好药,待俺寻着亲友,自会把药钱加倍还你。”

  药童摇了摇头。

  “你连姓甚名谁也不肯说,叫小人日后往哪里寻你要这药钱?”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甚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药童见他仍不答话,也有些无法,只得道:“客官也体谅体谅小店。俺师父这里是药堂,不是善堂。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张口赊药,又不留名姓,叫俺们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药童说到这里,又往外头指了指。

  “客官若真有难处,不如先去寻亲友借些银钱。若一时寻不着,身上可有甚么能典当的物事?斜对街便有一家当铺,先当些钱来买药,也好过在这里为难小人。”

  那高大汉子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下意识往背后摸去,才碰到那长包袱,又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当。别的东西,俺身上也没有了。”

  药童也无法,只得退回柜前,叹道:“也请客官恕罪,并非小店故意要为难你。”

  前堂里那些求医问药的人听到这里,顿时议论起来,一片嘈杂。

  “这般大个汉子,怎地连几帖药钱也没有?”

  “有手有脚的,寻个脚力活计,也不至于来药铺里赊账。”

  “谁说不是?这等身量,去码头扛几日包,也够买药了。”

  旁边一人忙扯了扯他说话那人的袖子。

  “少说两句罢。你瞧他那身量,一拳下来,怕不跌你一交。”

  那高大汉子自然听见了这些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同众人分辩,只把背后的长包袱又紧了紧。

  过了片刻,他朝药童抱了抱拳。

  “是俺唐突了。”

  说罢,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秦岳看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眼见那高大汉子已走到门边,他便开口唤道:“这位壮士且慢。”

  那汉子脚步一停,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向秦岳。

  秦岳却没有先同他说话,而是转头对许先生道:“许先生,他既是来求金疮药,便拣好的与他罢。等下一并算在秦某账上。”

  许先生微微一怔,似也没想到秦岳会管这等闲事。药童站在柜前,也下意识看向自家师父。

  许先生回过神来,便点了点头:“既是秦相公开口,还不快去照办。”

  那药童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取药了。

  那高大汉子见状,快步折返回来,朝秦岳一抱拳。

  “多谢这位哥哥。”

  秦岳摆了摆手。

  “四海行路,谁无一时窘迫?几帖药罢了,当不得一个谢字。”

  那高大汉子听了这话,眼中神色微微一动。

  秦岳也不多说,只嘱咐:“既是身上有伤,便先拿药去。伤口拖久了,反倒麻烦。”

  那汉子沉默片刻,又郑重抱拳。

  “这药钱,俺日后一定还你。”

  秦岳笑了笑,没有再说甚么。

  几帖金疮药而已,他本也没指望对方来还。

  这时药童已从柜后取了药出来,用纸包仔细包好,捧到柜前。

  “客官,这是三帖金疮药。”

  那高大汉子接过药包,低头看了一眼,便小心收入怀中。

  随后,他又朝秦岳郑重一抱拳。

  “多谢。”

  这回秦岳没有再客套,只点了点头。

  那汉子也不多留,背着长包袱,大步出了仁和堂。

  秦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觉此人有些不凡,却也没有细想。他又同许先生交代了几句,付清药钱,嘱咐张安好生照看张保。

  张安自然连声应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秦岳这才出了仁和堂。

  门前药童已替他牵着马候在那里。

  秦岳出了仁和堂,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打马出城。

  张保既无性命之忧,他心里那口气也稍稍松了些。只是城中街市人多,马走不快,他索性下了马,牵着缰绳沿长街缓缓而行。

  这一闲下来,许多杂事便又涌上心头。

  侯三前番虽替他弄来一笔银钱,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日子吃酒、采买东西,又是一笔一笔往外花。若只出不进,再多银子也有坐吃山空的时候。

  偏他如今顶着牢城营副管营的名头,明面上又不好去经商逐利。

  他前世读过一些史料,记得苏辙在《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中写得明白:“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

  宋承唐制,《宋刑统》中对此也有约束。任官之人若在自己所部买卖,仗着身份贱买贵卖,从中多取利钱,便可按向所部百姓索取财物论罪。

  不过法条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早在数十年前,王安石便曾在《上皇帝万言书》中直言:“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蔡襄也曾说,当时已有不少官员专为商旅之业,甚至用舟车兴贩茶、盐、香草等禁物。

  不过禁约归禁约,真到了这北宋末年,私下经营产业的官员又何止一两个

  那时尚且如此,到了如今的徽宗朝,几十年过去,这等事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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