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之捏着钢笔的手指一顿。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夹克,但料子挺括,步伐沉稳有力。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淡黄色连衣裙的高挑身影。
薄薄的真丝面料勾勒出丰腴的身段。
正是陈元清的班主任。
英语老师白静。
白静能出现在这里,说起来也是费了一番周折。
半个小时前,她正在教研室批改试卷。
隔壁办公室的张老师探过头来说了句“你们班陈元清被逮了”。
陈元清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成绩好脑子活,学生会里干得有声有色。
这样的学生要是在毕业前栽了跟头,她这个班主任脸上也挂不住。
可她刚上到三楼,就被堵在了走廊拐角。
保卫处的王东,叉着手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赵院长交代了,这事他亲自处理,谁来都不让进。”
“王老师,我是陈元清的班主任,我——”
“赵院长原话,‘尤其是班主任’。”
王东说完还补了一句:“白老师,您别为难我。”
白静没辙,又不好强闯,只能退到楼梯口的窗户边上干等着。
走廊里闷得慌,她拿着备课夹当扇子扑了几下风。
正焦心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志,请问院长办公室——”
“您是?”
“陈元清他老子。”
白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有家长出面,王东再拦就不合适了。
果然,陈立军报了身份,王东犹豫了两秒,侧身让了路。
白静跟在后头,顺理成章地一起进了门。
男人一进门,视线就锁定了陈元清,嗓门洪亮。
“你混小子,现在长出息了啊!”
“屁大点事还要老子从厂里跑过来给你擦屁股?”
话是骂人的话,但男人的眼神里却没多少真正的火气。
他几步走到陈元清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一天到晚净给我惹事,管理车间一堆破事还不够我烦的?”
“老子在厂里开了一天会,骨头都快散架了。”
“现在还得跑来给你小子擦屁股!”
陈元清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脸上却挂着笑。
“老汉,您小点声。”
“这儿是学校,影响不好。”
“嘿!你还嫌我丢人?”陈立军眼睛一瞪。
陈元清脖子一缩,嘴里嘟囔:“注意血压,血压……”
这父子俩一来一回,哪有半分认错的紧张气氛。
来了就好,再晚两分钟黄花菜都凉了。
陈元清心里暖呼呼。
前世他一直觉得老爹偏心两个哥哥和姐姐。
重活一回才品出这点滋味——最深的父爱从不在言语张扬。
而在他放下尊严后的笨拙奔赴与无声守望里。
六月底的天,这身夹克闷出满背的汗。
不上心的爹干不出这种事。
这就是他老爹,陈立军。
JZ市无限一厂的生产副厂长。
一个从部队里转业的汉子。
看着五大三粗实则精明。
不然也爬不到副厂长的位置。
骂完儿子,陈立军立刻换了副面孔。
转身对着赵牧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伸出双手。
“赵院长,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是元子他爸,无线一厂陈立军。”
“小子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白静心里暗道,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居然还是个“厂二代”!
锦州无线一厂她当然知道,早些年风光无限。
她家里的第一台“春燕”牌录音机。
就是那里生产的。
只是听说,现在也和大多数国企一样,面临着各种矛盾难题。
办公室里,气氛因陈立军的到来而变得微妙。
虞幼安更是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陈元清的家长怎么也来了?
赵牧之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琢磨开了。
锦州无线厂的陈立军?他有点印象。
每年学院都有毕业生往那儿分配。
他站起身,和陈立军握了握手,态度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陈厂长,你好你好。我们也是为了学生好。”
虞幼安发现这位陈同学的家长一来。
赵院长的态度都变温和了。
“赵院长,孩子年轻,容易犯糊涂。”
陈立军松开手后客客气气地直说道。
“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学校也有责任。”
“但不能一棍子打死嘛,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总得弄清楚。”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赵牧之扶了扶眼镜,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当然听得出陈立军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暗示别急着下定论。
一个掌管着近千人市属企业的生产副厂长。
他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学院虽然是省属单位,但坐落在JZ市的地盘上,很多事情也需要和地方企业打交道的。
更何况无线厂前几年还给学校捐赠过一批广播设备。
为了陈元清的事,得罪一个实权副厂长。
赵牧之一边权衡一边回应。
“主要这件事情影响很坏。”
“陈元清同学,身为学生会干部。”
“带头违反校规,这个头,我们学院不能开。”
“赵院长说的是。”
陈立军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才要查清楚嘛,要是真是我家这混小子耍流氓。”
“不用您说,我亲手打断他的腿!可要是不是呢?”
“这屎盆子也不能随便往人头上扣吧?”
话里话外,已经带上了几分护犊子的强势。
赵牧之沉吟了片刻。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了眼委屈纠结的虞幼安。
又审视着陈元清,最后目光落回陈立军身上。
赵牧之懂人情世故,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陈元清站在中间,心里却在冷眼旁观。
果然,在人情社会极重的年代里,有背景和没背景,在处理同一件事上,就是两种待遇。
再僵持下去,就不是处理学生违纪,而是驳大厂副厂长的面子。
他手指停下敲击,将书写的钢笔重新戴上笔帽。
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知道今天这个处分是给不下去了。
“这样吧,陈厂长。”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几人的注意。
“陈元清同学,你说你是被陷害的,那盒避孕套是别人塞的。”
“是。”
陈元清答得干脆。
“那好。”赵牧之点点头。
“学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我给你一天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之内,你必须把所谓陷害你的人找出来。”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处,陈立军脸上就挂不住了。
“赵院长,你这话说的……这不是为难人嘛?”
“再说了,年轻人谈个朋友,就算搂搂抱抱又多大点事?”
“我们那个年代,十八九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学校严管是好事,可也不能小题大做,影响孩子一辈子前途吧?”
他这话说得太直,赵牧之的面子挂不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
陈元清看出苗头不对。
“爸!”
陈立军回头瞪他。
“您先听我说一句,中不?”
陈元清拉了一下老爹的袖子,凑近压低声音。
“赵院长能给时间调查,已经是松口了。”
“您再顶,他下不来台,事情反会黄。”
陈立军张了张嘴。
他不是听不懂这层意思。
但憋着一股气——自家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
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爸。”
陈元清又叫了一声。
在乡镇磨了九年,在县城熬了十年。
跟多少领导、钉子户、难缠的主打过交道?
什么时候该顶,什么时候该让,这个分寸他还是懂拿捏的。
陈立军盯着儿子看了两秒。
确认过眼神。
面对家里唯一的大学生。
他退后半步,两手抄在夹克兜里,不吭声了。
陈元清转向赵牧之。
“赵院长,一天时间太短了。”
赵牧之微微皱眉。
“嫌短?”
“我得找人,得查证据。”
“还得查当天下午进过我宿舍的人。”
“宿舍楼几百号人,光排查就不止一天,您给一个月。”
陈元清掰着手指头算。
“一个月?”
赵牧之差点笑出声来。
“陈元清,你当这是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合理诉求。”
陈元清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时间不够,查出来的东西站不住脚,您也不希望冤枉好学生吧。”
这话把赵牧之架在了高处,让他不好直接驳。
赵牧之盯着他,这小子还真跟自己谈上了?
“两天。”他竖起两根手指。
“半个月。”
“三天。”
他干院长这么多年。
像陈元清这样讨价还价的学生还头回见。
不是倚仗老爹的跋扈,而是一点点往外协商的精明。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了。
有意思。
“行。”
“行?”赵牧之一愣。
“赵院长金口玉言,就三天。”
这话从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嘴里说出来。
搞得像两个单位的人在饭桌上敲定合作方案。
赵牧之一时竟分不清是被恭维了还是被对方套路了。
他摆了摆手。
“三天之内,你拿不出交代——”
“通报批评,处分留档。”陈元清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规矩我懂。”
“知道就好。”
赵牧之点头算是给这场拉锯暂时画了个句号。
抬眼看了看门边:“白老师。”
白静一直站在门口位置。
从头到尾没找着求情的机会。
直到被赵牧之点到名,她才缓缓回过神。
“赵院长。”
“这三天你盯着。”
“出了岔子,班主任有连带责任。”
“明白。”
她嘴上应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陈元清成绩好脑子活,这些她清楚。
但今天这一幕——跟院长正面掰手腕?
陈立军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犯嘀咕。
小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不过——三天就三天吧。
总比今天匆匆忙忙的强。
回头大不了直接找教育局理论。
赵牧之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陈立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父子俩先往门口走。
白静走进办公室,经过虞幼安身边时拍了拍她的手臂。
低声说了句“回吧,没事了。”
虞幼安点点头。
脚步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元清走出去的背影。
从被带进院长办公室到现在。
他的腰板就没弯过。
从进来到出去一直都是挺直的。
走廊里传来陈立军的嗓门,隔着半层楼都听得清。
“我跟你说元子,三天要是查不出来——”
“查得出来。”
“你少跟老子拍胸脯!”
“真查得出来,您甭操心了,血压!注意血压!”
“滚!”
声音越走越远。
拐过楼梯口就听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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