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来还是个厂二代

  赵牧之捏着钢笔的手指一顿。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夹克,但料子挺括,步伐沉稳有力。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淡黄色连衣裙的高挑身影。

  薄薄的真丝面料勾勒出丰腴的身段。

  正是陈元清的班主任。

  英语老师白静。

  白静能出现在这里,说起来也是费了一番周折。

  半个小时前,她正在教研室批改试卷。

  隔壁办公室的张老师探过头来说了句“你们班陈元清被逮了”。

  陈元清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成绩好脑子活,学生会里干得有声有色。

  这样的学生要是在毕业前栽了跟头,她这个班主任脸上也挂不住。

  可她刚上到三楼,就被堵在了走廊拐角。

  保卫处的王东,叉着手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赵院长交代了,这事他亲自处理,谁来都不让进。”

  “王老师,我是陈元清的班主任,我——”

  “赵院长原话,‘尤其是班主任’。”

  王东说完还补了一句:“白老师,您别为难我。”

  白静没辙,又不好强闯,只能退到楼梯口的窗户边上干等着。

  走廊里闷得慌,她拿着备课夹当扇子扑了几下风。

  正焦心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志,请问院长办公室——”

  “您是?”

  “陈元清他老子。”

  白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有家长出面,王东再拦就不合适了。

  果然,陈立军报了身份,王东犹豫了两秒,侧身让了路。

  白静跟在后头,顺理成章地一起进了门。

  男人一进门,视线就锁定了陈元清,嗓门洪亮。

  “你混小子,现在长出息了啊!”

  “屁大点事还要老子从厂里跑过来给你擦屁股?”

  话是骂人的话,但男人的眼神里却没多少真正的火气。

  他几步走到陈元清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一天到晚净给我惹事,管理车间一堆破事还不够我烦的?”

  “老子在厂里开了一天会,骨头都快散架了。”

  “现在还得跑来给你小子擦屁股!”

  陈元清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脸上却挂着笑。

  “老汉,您小点声。”

  “这儿是学校,影响不好。”

  “嘿!你还嫌我丢人?”陈立军眼睛一瞪。

  陈元清脖子一缩,嘴里嘟囔:“注意血压,血压……”

  这父子俩一来一回,哪有半分认错的紧张气氛。

  来了就好,再晚两分钟黄花菜都凉了。

  陈元清心里暖呼呼。

  前世他一直觉得老爹偏心两个哥哥和姐姐。

  重活一回才品出这点滋味——最深的父爱从不在言语张扬。

  而在他放下尊严后的笨拙奔赴与无声守望里。

  六月底的天,这身夹克闷出满背的汗。

  不上心的爹干不出这种事。

  这就是他老爹,陈立军。

  JZ市无限一厂的生产副厂长。

  一个从部队里转业的汉子。

  看着五大三粗实则精明。

  不然也爬不到副厂长的位置。

  骂完儿子,陈立军立刻换了副面孔。

  转身对着赵牧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伸出双手。

  “赵院长,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是元子他爸,无线一厂陈立军。”

  “小子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白静心里暗道,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居然还是个“厂二代”!

  锦州无线一厂她当然知道,早些年风光无限。

  她家里的第一台“春燕”牌录音机。

  就是那里生产的。

  只是听说,现在也和大多数国企一样,面临着各种矛盾难题。

  办公室里,气氛因陈立军的到来而变得微妙。

  虞幼安更是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陈元清的家长怎么也来了?

  赵牧之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琢磨开了。

  锦州无线厂的陈立军?他有点印象。

  每年学院都有毕业生往那儿分配。

  他站起身,和陈立军握了握手,态度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陈厂长,你好你好。我们也是为了学生好。”

  虞幼安发现这位陈同学的家长一来。

  赵院长的态度都变温和了。

  “赵院长,孩子年轻,容易犯糊涂。”

  陈立军松开手后客客气气地直说道。

  “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学校也有责任。”

  “但不能一棍子打死嘛,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总得弄清楚。”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赵牧之扶了扶眼镜,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当然听得出陈立军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暗示别急着下定论。

  一个掌管着近千人市属企业的生产副厂长。

  他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学院虽然是省属单位,但坐落在JZ市的地盘上,很多事情也需要和地方企业打交道的。

  更何况无线厂前几年还给学校捐赠过一批广播设备。

  为了陈元清的事,得罪一个实权副厂长。

  赵牧之一边权衡一边回应。

  “主要这件事情影响很坏。”

  “陈元清同学,身为学生会干部。”

  “带头违反校规,这个头,我们学院不能开。”

  “赵院长说的是。”

  陈立军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才要查清楚嘛,要是真是我家这混小子耍流氓。”

  “不用您说,我亲手打断他的腿!可要是不是呢?”

  “这屎盆子也不能随便往人头上扣吧?”

  话里话外,已经带上了几分护犊子的强势。

  赵牧之沉吟了片刻。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看了眼委屈纠结的虞幼安。

  又审视着陈元清,最后目光落回陈立军身上。

  赵牧之懂人情世故,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陈元清站在中间,心里却在冷眼旁观。

  果然,在人情社会极重的年代里,有背景和没背景,在处理同一件事上,就是两种待遇。

  再僵持下去,就不是处理学生违纪,而是驳大厂副厂长的面子。

  他手指停下敲击,将书写的钢笔重新戴上笔帽。

  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知道今天这个处分是给不下去了。

  “这样吧,陈厂长。”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几人的注意。

  “陈元清同学,你说你是被陷害的,那盒避孕套是别人塞的。”

  “是。”

  陈元清答得干脆。

  “那好。”赵牧之点点头。

  “学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我给你一天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之内,你必须把所谓陷害你的人找出来。”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处,陈立军脸上就挂不住了。

  “赵院长,你这话说的……这不是为难人嘛?”

  “再说了,年轻人谈个朋友,就算搂搂抱抱又多大点事?”

  “我们那个年代,十八九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学校严管是好事,可也不能小题大做,影响孩子一辈子前途吧?”

  他这话说得太直,赵牧之的面子挂不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

  陈元清看出苗头不对。

  “爸!”

  陈立军回头瞪他。

  “您先听我说一句,中不?”

  陈元清拉了一下老爹的袖子,凑近压低声音。

  “赵院长能给时间调查,已经是松口了。”

  “您再顶,他下不来台,事情反会黄。”

  陈立军张了张嘴。

  他不是听不懂这层意思。

  但憋着一股气——自家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

  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爸。”

  陈元清又叫了一声。

  在乡镇磨了九年,在县城熬了十年。

  跟多少领导、钉子户、难缠的主打过交道?

  什么时候该顶,什么时候该让,这个分寸他还是懂拿捏的。

  陈立军盯着儿子看了两秒。

  确认过眼神。

  面对家里唯一的大学生。

  他退后半步,两手抄在夹克兜里,不吭声了。

  陈元清转向赵牧之。

  “赵院长,一天时间太短了。”

  赵牧之微微皱眉。

  “嫌短?”

  “我得找人,得查证据。”

  “还得查当天下午进过我宿舍的人。”

  “宿舍楼几百号人,光排查就不止一天,您给一个月。”

  陈元清掰着手指头算。

  “一个月?”

  赵牧之差点笑出声来。

  “陈元清,你当这是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合理诉求。”

  陈元清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时间不够,查出来的东西站不住脚,您也不希望冤枉好学生吧。”

  这话把赵牧之架在了高处,让他不好直接驳。

  赵牧之盯着他,这小子还真跟自己谈上了?

  “两天。”他竖起两根手指。

  “半个月。”

  “三天。”

  他干院长这么多年。

  像陈元清这样讨价还价的学生还头回见。

  不是倚仗老爹的跋扈,而是一点点往外协商的精明。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了。

  有意思。

  “行。”

  “行?”赵牧之一愣。

  “赵院长金口玉言,就三天。”

  这话从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嘴里说出来。

  搞得像两个单位的人在饭桌上敲定合作方案。

  赵牧之一时竟分不清是被恭维了还是被对方套路了。

  他摆了摆手。

  “三天之内,你拿不出交代——”

  “通报批评,处分留档。”陈元清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规矩我懂。”

  “知道就好。”

  赵牧之点头算是给这场拉锯暂时画了个句号。

  抬眼看了看门边:“白老师。”

  白静一直站在门口位置。

  从头到尾没找着求情的机会。

  直到被赵牧之点到名,她才缓缓回过神。

  “赵院长。”

  “这三天你盯着。”

  “出了岔子,班主任有连带责任。”

  “明白。”

  她嘴上应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陈元清成绩好脑子活,这些她清楚。

  但今天这一幕——跟院长正面掰手腕?

  陈立军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犯嘀咕。

  小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不过——三天就三天吧。

  总比今天匆匆忙忙的强。

  回头大不了直接找教育局理论。

  赵牧之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陈立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父子俩先往门口走。

  白静走进办公室,经过虞幼安身边时拍了拍她的手臂。

  低声说了句“回吧,没事了。”

  虞幼安点点头。

  脚步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元清走出去的背影。

  从被带进院长办公室到现在。

  他的腰板就没弯过。

  从进来到出去一直都是挺直的。

  走廊里传来陈立军的嗓门,隔着半层楼都听得清。

  “我跟你说元子,三天要是查不出来——”

  “查得出来。”

  “你少跟老子拍胸脯!”

  “真查得出来,您甭操心了,血压!注意血压!”

  “滚!”

  声音越走越远。

  拐过楼梯口就听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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