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秀安浓茶。
热茶入喉,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白静站在原地,看着院长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轻启红唇:“赵院长,我觉得陈……”
“白老师,陈元清是你带的第一届学生吧?
“啊?是的,赵院长。”
她没想到赵牧之会主动向她问起陈元清的事。
“你怎么看……嗯,我是说他平时表现。”
赵牧之回想起白静没来前的场景。
那逻辑一套套的。
连他都差点被绕进去。
真不像大学生该有的水平。
“平时在学校表现一直良好,阳光开朗。”
“跟同学关系也处得不错,运动会、文艺汇演——”
这是白静带的第一届学生。
她从大一军训带到现在,四年了。
再过十来天这帮学生就要各自奔赴前程。
她不求别的,就盼着一个个都体面地从学校走出去。
听着白静的汇报,看着对方年轻姣好的五官。
赵牧之若有所思。
“白老师,还有件事。”
“上周保卫处反映,有个男的连着两天在校门口转悠,说是找你的。”
白静抿住嘴唇,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赵院长,这是我私人的事。”
“私人归私人。”赵牧之语气平淡。
“但闹到校门口了,这就不是私人的事了。”
“学校大门口进进出出多少学生,传出去不好听。”
白静的手指在裙摆上捏了一下。
“我会处理好的。”
“嗯。”
赵牧之没追问,点到为止。
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算是放行。
白静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个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停下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响。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深呼一口气之后往楼下走。
白色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
细碎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行政楼一楼大厅。
陈元清和陈立军刚走下楼梯。
拐角处就窜出一个人影。
“卧槽,元子!”
来人个子很高。
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
下身是条时髦的喇叭裤,头发抹了发蜡。
他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指头了。
正是秦朗。
他看见陈元清和陈元清身后的陈立军。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怎么样了?”
“那老头没把你开了吧?”
陈元清斜了他一眼,慢悠悠说道。
“赵院长让我三天之内,把塞避孕套的孙子找出来。”
“找不到,通报批评处分留档,这事还没完。”
“这他妈不扯淡?都快毕业了还管这么宽!”
秦朗嘴巴脏口就来。
“我操,老赵这手够阴的啊。”
“这上哪儿找去?三天!他咋不让你破个案子呢。”
“可不就是让我破案。”陈元清笑了一声。
秦朗这人用后世的话说,叫社牛本牛。
从食堂打饭阿姨到教务处会计,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人。
他父母都在火电厂上班,家里条件在JZ市算中等偏上。
而最让陈元清佩服的是他那股敢闯的劲,前世毕业分配时,秦朗家里已经托关系把他塞进烟厂。
他在厂里待了不到三个月,辞了,跑去鹏城做起医药代表。
九十年代中期的医药市场,那是真正的草莽江湖。
秦朗半年时间在鹏城站住脚跟,就赚了普通人三年的工资。
第一年用上了大哥大,第二年开上了捷达。
可惜,钱来得快,女人也来得快,最后栽在了歌舞团跳孔雀舞的姑娘身上。
秦朗的故事留给陈元清的意义是:女人只会影响男人赚钱的速度。
“都他妈快毕业了还整这些。”
秦朗一屁股坐回花坛沿上,翘着二郎腿骂骂咧咧。
“学校管天管地还管裤兜里装什么。”
“我裤兜里还揣过半盒红塔山呢,咋没人逮我。”
“那是烟,又不是套,性质能一样?”
“那他妈也忒——”
“行了。”
陈立军插了句话,秦朗立马收声,他了解陈老爹的脾气。
陈立军没理会秦朗直接看向陈元清。
“元子,三天就三天。”
“回头我跟厂里王科长说一声,他儿子就在你们学校保卫处。”
“让他帮着查查宿舍楼那天下午进出的人。”
“不用。”
“不用?”
陈立军皱眉。
“老汉,这事我自己来。”
陈立军闻言脸上顿时挂着不满。
“你自己来?你个学生能查得出个锤子。”
“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陈元清没多解释。
他确实有数。
前世这件事他窝囊了一辈子。
那盒避孕套到底谁塞的?他花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但他有怀疑对象,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利用人际关系应追求效益最大化,这么件小事完全不值一提。
而且他也想亲手解开心结。
如果真是那个人干的。
他想当面问一句。
为什么。
这或许是重生后年轻人特有的青涩——真尼玛矫情!
陈立军看着小儿子的脸,说不上哪里变了。
就是觉得跟上礼拜回家时不太一样。
“那随你。”他松了口。
“查不出来再说。”
秦朗眼见父子俩生分在旁边插话:
“叔,最后还是靠您才能镇住咱们院长啊!”
“你少拍马屁。”陈立军瞥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勾了一下。
“今天多亏你跑腿送信,要不然我也赶不过来。”
“嗨,应该的。”秦朗摆手。
“元子是我兄弟,他出事我不来谁来。”
说这话的时候。
虞幼安就站在两步开外。
她听着几人的对话,脑子里逐渐反应过来。
两小时前在后山被巡逻组逮住,陈元清第一反应不是慌张。
而是跟带队的王学勤老师说了句:“能让我回宿舍换件干净衣服吗?”
他的解释是在后山草丛里蹭了一身泥土,行动不便。
王学勤犹豫了一下,考虑到他不争不吵不反抗。
从始至终配合巡逻组,所以准了他的要求。
反正人跑不掉,登记过姓名学号了。
当时虞幼安觉得这人好镇定。
现在想来应该是让秦朗去传话找家长去了。
在院长办公室大谈避孕套的商品属性,又扯到商品经济和下沉市场需求。
看似是嘴硬狡辩其实是在拖时间,拖到他家长赶过来。
这么看来这位同学真是厉害……
她偷偷看了眼陈元清。
“小姑娘。”陈立军的嗓门把她吓了一跳。
“叔、叔叔。”
“今天这事,我家这混小子给你添麻烦了。”陈立军说话很正式。
“不管是不是误会,让姑娘家跟着被叫去院长办公室。”
“这是我们家做的不对。”他侧头剜了陈元清一眼。
“小四,你给老子说句话。”
说啥?哎不是,他才是受害者好吧!
陈元清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身后的虞幼安。
姑娘低着头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红头绳在晚风里晃。
他恍惚间想起五年后相遇时那道丰腴高挑,端庄秀雅的身影。
算了,屁大点事儿,还跟大姑娘较起劲来了。
“那个虞同学,今天的事对不住。”
“三天之内我会查清楚,不会连累你。”
“不是、是我……”虞幼安的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她正要鼓起勇气解释清楚事情缘由。
被陈立军打断:“这事不怪你。”
说完便让虞幼安回宿舍休息。
她看着走远的三人,没由来有些沮丧。
她攥了攥拳,这件事必须说清。
心底暗自下了决心。
陈立军临走前,他把陈元清拉到花坛另一侧。
“对了,还有个事,厂里最近有一批正式工名额要放出来。”
“小四,你还是不要去考公务员,咱厂子多好啊,我跟老马打过招呼了,直接安排进销售科,比基层轻松而且女娃子多……”
“不去。”
陈立军的话被截断。
“怎么,嫌老子庙小?”他的声音高了三度。
“不是。”陈元清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爸,我的事您甭操心了。”
陈元清说得很干脆,不是不给老爹面子。
是他太清楚无线一厂的命运了。
前世,这个曾经红火一时的JZ市属国企。
在1994年底,改股份制失败。
九五年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前世的陈立军,在无线厂破产后郁郁不得志了好几年。
每到逢年过节在饭桌上喝了酒就叹气。
说对不起那些老工人。
这一世——
他不会让老爹再走那条路,但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无线厂一年多以后才出事,现在跟他说“厂子倒闭”能信才怪。
说话要讲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老爹从那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拽下来。
“行吧。”陈立军也没勉强。
“你自己拿主意。”
他拍了拍小儿子的胳膊。
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差点忘了,纪家丫头打电话问起你的事。”
“你有空可别忘了给人家回个电话。”
陈立军背影拐过校门口的花坛。
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元清转头看向仰望天空的秦朗。
“朗朗,是你把敌人引到这儿来的?”
“嘿嘿……元子,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儿……”
“带个屁!”陈元清说着就要回首掏,秦朗眼疾手快果断格挡。
“这不是有备无患嘛,三小姐出马这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秦朗凑过来,胳膊搭上陈元清的肩膀。
“说真的,三天真能找到人?”
“找不到就编一个呗。”
“……你可真行。”秦朗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陈元清目光越过花坛看向远处的校门口。
夕阳把红砖墙面染成橙色。
校园广播站传来《故乡的云》。
那悠扬的歌声在操场上空飘飘荡荡。
操场旁边的水泥路上,三个人正朝花坛方向走过来。
两女一男。
为首的女生穿着短裙。
留着齐耳短发,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
“请问你是陈元清同学么!我们是院广播站的。”
短发姑娘率先开口,声音亮堂。
广播站的?
又见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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