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跟着那个僧人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
他不敢跟得太近。中年僧人的修为他摸不准,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有可能已经结丹了——这种人的感知范围有多远,他心里没底。所以他保持了一个很远的距离,远到只能靠脚步声和偶尔穿过林间的说话声来确定对方的位置。
好在是山路,好在是夜里,好在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怎么踩石头不出声、怎么穿灌木不挂枝、怎么利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这些本事和修为无关,是一个猎户之子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中年僧人没有走大路,走的是一条几乎不算是路的路——沿着山脊的兽道一路向南,绕过两座山头之后,拐进了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两侧是密林,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陆沉在谷口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那种渗进土里又干涸之后留下的气味,被夜风一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放慢了脚步,更加小心了。
山谷尽头,是一面长满藤蔓的石壁。
中年僧人走到石壁前,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一个洞口——不大,一人多高,洞口边缘有法术打磨过的痕迹,藤蔓是后长上去的,像是故意用来遮掩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目光在夜色中扫了一圈。
陆沉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中年僧人没有发现异常,低头钻进了洞中。两个小沙弥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里。
陆沉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在岩石后面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缘。
洞口往里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深处有昏黄的光,不像灯火,更像某种矿石发出的幽光。他贴着洞壁,慢慢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跟,确保脚下没有碎石和枯枝。
甬道不长,约莫十来丈,拐了一个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被改造过了。洞顶挂着一盏铜灯,灯焰是青色的,照得整个洞穴泛着一层惨淡的冷光。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地面被整平了,铺了一层粗石板。
洞中央,插着一根铁桩,桩上拴着一个人。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男人,中年,赤着上身,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被铁链拴在铁桩上,垂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不知是死是活。
中年僧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一个紫铜钵盂,正在低声念着什么——不是诵经,是一种陆沉从未听过的音节,短促、密集,像是某种咒语。
两个小沙弥站在后面,低着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
中年僧人念完一段,将钵盂往那人头顶一照——一道乳白色的、雾状的东西,从那人头顶缓缓升起,像一缕被抽出的烟,飘入钵盂之中。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呻吟,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空了内容的皮囊。
生魂。
陆沉在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没有动。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扣进了掌心的肉里,指甲嵌进皮肉,渗出血来。疼痛让他保持住了理智。
他现在冲出去,死的只会是他。洞里那个男人已经救不了了,他自己搭进去,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他记住洞口的位置,记住那张脸,活着出去,这笔账才能算。
他慢慢后退,一寸一寸地挪动。
退到洞口的时候,他转身,猫着腰,沿着来路快步撤离。
他走了不到五十丈。
脚下忽然踩到了一根极细的东西——不是树枝,不是藤蔓,是一根绷紧的细丝,贴着树根布设,被他踩中的一瞬间,细丝断开,树根下埋着的一枚黄色符箓无声无息地燃成了灰烬。
陆沉低头看到那团灰烬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符箓是干什么用的——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身后的山谷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啸声。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法术被激活后发出的尖锐气鸣。紧接着,三道气息从不同方向同时动了起来,速度极快,呈扇形朝他的方向包抄过来。
陆沉不再犹豫,拔腿就跑。
他没有往平阳镇的方向跑——不能把麻烦带回去。他选了山林更密、地形更复杂的深山里钻,想利用夜色和树影把人甩掉。
但那三道气息咬得很紧。
他跑出不到一里地,前方的树影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约莫二十出头,手持一根齐眉棍,修为约在筑基中期,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施主,夜深路险,还是留步吧。”
陆沉没有减速,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侧面又闪出两个人——同样僧袍,同样手持棍棒,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三人成犄角之势,将他围在了中间。
筑基后期的那个僧人年纪稍长,面容平庸,但眼神很沉,像一潭死水。他没有问陆沉是谁、从哪来、看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陆沉过来的方向,就知道这个人是从地洞那边过来的。知道那个地洞的人,不能活着离开。
“杀。”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僧人同时动手。
陆沉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侧身躲过第一棍,那根齐眉棍贴着他的耳侧砸在身后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他趁势前踏一步,抽出腰间的短匕,朝筑基中期那个僧人的咽喉划去。
那僧人反应很快,后退半步,棍身一横,架住了短匕。金铁交击之声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但陆沉这一刀只是一个虚晃——他的身体在短匕被架住的瞬间借力旋转,左腿横扫而出,狠狠踢在另一侧包抄过来的僧人膝盖侧面。那僧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破绽。
陆沉没有追击那个破绽,因为他感觉到了身后来的风——
筑基后期那个僧人的棍子已经到了。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将短匕反握,朝身后硬架了一记。
当——
一声巨响。
陆沉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一阵剧痛,短匕差点脱手。那筑基后期僧人的力量远比他想象中大,这一棍不只是力气,还裹了一层浑厚的灵气,震得他气血翻涌。
但他接住了。
筑基后期的僧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个炼气初期的小子,正面接了他一棍,只是退了三步,没有倒下。这不合常理。
但他没有停下来思考,第二棍已经跟着砸了下来。
陆沉没有再硬接。
他开始在山林中与三人周旋。
他没有学过任何步法、身法,但他的身体被烙印改造过,反应速度和柔韧性都远超常人。他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尽量不让自己同时面对三个人,一边打一边往更密的山林里退。
他中了两棍。一棍扫在左肋,骨头裂了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一棍擦过右肩,僧袍上附着的佛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伤了他的皮肉,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
但他也抓住了一个机会。
那个筑基后期的僧人追击得太急,和另外两人之间的配合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隙——陆沉在那一瞬间没有逃,而是反身扑了回去。他将短匕正握,然后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缕剑意的感觉。
不是招式,不是口诀。
是握剑的感觉——剑不是用手臂挥的,是用整个身体送的。
他身体微微下压,重心前移,右臂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一样弹了出去。短匕脱手而出,没有飞向目标——而是连着他的手一起,整个人撞进了筑基后期僧人的怀中。
那僧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修行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个炼气期的人能打出这种攻击——不是快,是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寸肌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那一点上。
他下意识地将灵气聚于胸前,想要硬扛。
短匕刺破了他的护体灵气,刺穿了他的僧袍,刺入了他的胸膛。
入肉三分。
那僧人一掌拍在陆沉肩上,将他震飞出去。
但那一刀,伤到他了。
筑基后期的僧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鲜血正在迅速洇开。伤不致命,但足以让他动作迟缓。他用一只手按住伤口,看向陆沉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走。”他对另外两人说,“这小子不对劲,先通报寺里。”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但没敢违抗命令,一人架起受伤的僧人,一人警戒着后退,三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陆沉没有追。
他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大口喘息着,左肋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右肩的烧伤在夜风里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匕上沾着血,是那个僧人的。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收起短匕,转身继续往深山里走。
方向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先活过今晚。
身后,隐约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从南面群山深处传来的,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意味,像是寺庙在晚课。
陆沉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钟声是从哪来的。
金山寺。
他记住了方向。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