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黑石渡又待了两天。
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体力需要时间恢复。他在客栈里安静地打坐调息,将炼气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那几片碧绿叶子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消化干净,残余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温和的暗流,持续滋润着他的经脉。
两天后,他退了房,离开黑石渡。
出发前他在镇上补充了一点干粮和清水,又买了一张粗糙的皮制地图。地图很简陋,只标注了主要城镇和大致的地形走向,但对于他来说已经够了——至少他不会在山里彻底迷路。
天阙城在东南方向,步行大约需要五日。
他没有选择走官道。
官道虽然好走,但目标也大。金山寺的人既然在追查他的下落,官道上很可能设有眼线。他选择沿着山脊和河谷的方向走,绕开主要道路,虽然难走一些,但胜在隐蔽。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第三天午后,他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形不像深山里那样密林蔽日,而是一种起伏平缓的荒野,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丛。视野开阔,能看得很远。
陆沉在穿越一片开阔地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无形无质,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他被发现了。
在距离他数里之外的一座矮丘上,一名灰袍僧人停下了脚步。
这僧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平庸,但双目精光内敛,气息沉稳,与其他巡逻僧人截然不同——金丹初期。他本来只是例行巡视,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片荒野,却在扫过一片荒草丛时,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
炼气中期。
独身。
朝着东南方向移动。
金丹僧人的神识锁定了他——这不是目光,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感知。炼气期的修士根本无法察觉自己被锁定了,就像草丛里的蚂蚕不知道天上的鹰已经看到了它。
灰袍僧人没有声张。他闭目感应了片刻,确认了对方的前进路线,然后睁开眼,平静地挥了挥手:
“东南方向,三里外。一个炼气中期的小子。”
“从哪个方向来的?”
“黑石渡方向。”
几个僧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冷了下来。黑石渡方向——正是前几日那场追捕中那个漏网之鱼消失的方向。
“围住他。”
陆沉远远看到了前方有一行人。
一行穿着灰色僧袍的人。
他立刻伏低身体,藏进一处草坑里,屏住呼吸。距离还很远,他看不清对方的修为和面容,但他认得出那身僧袍的款式——和他在平阳镇南边山谷里遇到的那三个僧人一模一样。
金山寺的巡逻队。
他数了数,四到五人。方向是朝他这边来的,但并没有全速前进,而是在以一种搜索的姿态缓慢推进——走走停停,时不时有人停下来在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他们在找什么?
在找我。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金山寺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展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平阳镇距离这里至少有两天的路程,他们居然追出来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原路撤回,想绕开他们的搜索范围。
但他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山坡上又出现了两个灰袍人影。
前后都有。
他被围住了。
这不是偶然撞上,而是一次有组织的搜捕。金山寺在这个区域布置了一条搜索线,他正好一头扎了进来。
陆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硬冲。
他选了一个方向——东南方,山坡上那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他没有时间多想,身体已经动了起来,将速度提到极限,在荒草中疾奔。
“在那儿!”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袭来——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飞过,在他前方不远处炸开,一团金色的佛光在地面上炸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四溅。陆沉被气浪推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
“追!”
身后至少五道气息同时动了起来,紧咬不放。
陆沉在山坡上狂奔。他的速度不慢——炼气中期的修为加上被烙印改造过的身体,让他比同阶修士快出一截。但身后的追兵中有人修为明显高于他,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他跑出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一圈金色的光圈——一道阵法,很浅,但足以阻滞他的脚步。他一脚踏入光圈,只觉得脚下一沉,像是踩进了泥沼,速度骤然减缓。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的草丛中嵌着一枚指头大小的金色符石,已经被触发,正在散发着微弱的佛光。
这些人早就布置好了!
“小施主,跑不掉了。”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沉没有回头。他猛地一蹬地面,强行挣脱了那道阵法的束缚——代价是左腿一阵剧痛,像是拉伤了肌肉。他一瘸一拐地冲进前方一片矮树林,利用树木的掩护继续往深处跑。
追兵进了林子之后速度也受到了影响,但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了——两个人从左右两侧包抄,其他人从正面推进,像一张网在慢慢收紧。
陆沉在林子里左冲右突,始终没能甩掉他们。
然后他听到了前面有水声。
他朝着水声的方向冲了过去,眼前忽然一亮——树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断崖,高约十丈,崖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流拍打着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
他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上。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林子边缘。
陆沉没有犹豫太久——上一次跳崖让他活了下来,这一次他也只能赌。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声灌耳。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姿态,尽量让双脚先入水。但在即将接触水面的一瞬间,他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一道金色的佛光追上了他,狠狠轰在他的后背上。
噗——
一口鲜血在空中炸开。
然后他落入了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冲击力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耳朵里灌满了水流的轰鸣声,视线一片模糊。他拼尽全力往水面上游,但四肢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涣散。
最后的感觉是水流卷着他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片河滩上,半截身体泡在水里,半截身体搁在碎石上。月亮挂在头顶,清冷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然后他试着撑起身体。剧烈的疼痛从左腿和后背上同时传来,他闷哼了一声,又倒回了碎石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的裤管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法术擦到的。后背的僧袍已经被打烂了,露出下面一片焦黑的皮肤,那是最后那道佛光留下的痕迹,火辣辣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皮肤疼。肋骨也疼,不知道是旧伤复发了还是又添了新的。
他从腰间摸了一下——储物袋还在,里面东西没丢。短匕也在。
他靠着河滩上的一块大石头,喘了好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他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建筑——那是一座土地庙,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庙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门板歪倒在地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他走了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缺了半截身子的泥塑土地公像立在神台上,上面的彩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土。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土和干枯的落叶,墙角结着蛛网。
陆沉在角落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他没有生火——怕火光引来追兵。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就着河水吃了两口,然后又拿出那瓶劣质的疗伤药膏,摸索着给自己后背的烧伤涂了一遍。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他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庙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着墙角的落叶。
他睁开眼,看着神台上那尊残破的土地公像。
土地公的面容已经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依稀还看得出是一丝笑意,和蔼的、慈祥的,像在说——孩子,别怕。
陆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信神佛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在那座破庙里待了两天两夜。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动了。背上的烧伤需要时间结痂,左腿的伤口也需要时间止血。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天亮了就出去找一点能吃的东西——野果、草根、河里的鱼。天黑了就回到庙里,打坐调息,运转灵气修复伤势。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还没有痊愈,但至少不再是一动就钻心地疼了。
那晚他坐在庙门口,看着太阳落山。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像烧着了一样。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深蓝色的剪影,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他看着那片落日,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每到这个时辰,他应该刚从山上打柴回来,在村口碰到王婶,王婶会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窝窝头,说“多吃点,看你瘦的”。阿远会从隔壁跑过来,拉着他去看村东头老李家新下的小狗崽。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他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咬牙切齿。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回到庙里,他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储物袋里还有大半瓶辟谷丹和一小袋灵石,短匕别在腰间。他又在庙后角找到一根粗壮的枯木,用短匕削了一根简陋的拐杖,试了试长度,正好。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离开了那座破庙。
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台上那尊残破的土地公像。想了想,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下一半,放在神台前。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通往东南方向的路。
步子不快,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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