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场大胜

  砰!

  那一炮,并未将他拦腰打断。

  真正击中他的,只是一枚六磅实心铁弹,在泥泞中弹跳之后,狠狠撞上了他的腹部。

  饶是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仍让张树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重重摔进泥水里。

  胸腔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剩下嗡鸣。

  天地仿佛静止。

  雨点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撑起半边身子。

  眼前,到处都是火。

  不是营火。

  而是火药燃烧后的火焰。

  整个吴兴防线,都在燃烧。

  那些花费数月修筑的壕沟、胸墙、拒马、鹿角,在爆炸之后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代那买特炸药开出的缺口太大。

  大到足够数千人同时冲锋。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流。

  雨夜,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火枪射击距离缩短。

  火炮难以校准。

  而最依赖纪律的清军,却在黑暗中失去了彼此。

  有人大喊。

  “左翼没了!”

  “炮营失守!”

  “快堵缺口!”

  “督战队呢!”

  可没有人回答。

  每一道命令,都在下一秒被更加嘈杂的喊杀声淹没。

  ......

  另一边,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硝烟掩盖不住太平军脸上的无尽喜悦,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在他们眼里无比强大的清军,在自己的火力下土崩瓦解。

  马大鬼的脸上,显露着

  身旁,一名士兵喘着粗气。

  “第一道阵地已经突破。”

  “敌军开始溃退。”

  马大鬼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丝毫轻松。

  “不要追。”

  士兵愣住了。

  “不追?”

  他望着前方。

  “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多少人。”

  “是打开吴兴。”

  “让后面的军队过去。”

  “黄将军,会解决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写好的事情。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这场突击,从来就不是临时起意。

  为了这一夜。

  太平军准备了太久太久。

  徐建寅缓缓抬眼,看着远处升起的硝烟。

  主持制造的新式炸药,反复试验。

  工兵一遍又一遍测量清军防线。

  斥候几乎将吴兴周围每一条河流、每一道沟渠都摸得滚瓜烂熟。

  甚至连今晚的大雨,也被算了进去。

  雨,会让火药受潮。

  却同样会遮蔽声音。

  让爆破组能够接近城垣。

  这不是赌博,这是计算。

  与此同时。

  吴兴镇内。

  “全军前进——”

  号声穿过晨雾,在湿润的原野间层层回荡。

  一名身披黑色蓑衣的将领缓缓策马而出。

  黄文金。

  他没有停留在已经夺下的阵地,也没有回头去看仍在燃烧的吴兴。

  他的目光,只望向东方。

  那里,是苏南平原。

  也是清军下一道防线。

  “传令。”

  黄文金缓缓举起马鞭。

  “各旅不得恋战,不得劫掠,不得停留收缴辎重。”

  “溃兵可驱,不必深追。”

  “凡阻我前进者,击溃之。”

  “今日之战,在前,不在后。”

  数名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

  军令如风,迅速传遍整支大军。

  一列列步兵从吴兴缺口鱼贯而出。

  他们踩着昨夜尚未干涸的血水,越过倒塌的鹿角,跨过被炸翻的胸墙,没有任何停顿。

  最前方,是轻步兵。

  他们三五人成组,迅速向前搜索,扫清沿途残敌。

  后方,则是一排排端着步枪的线列步兵。

  枪口微微向前,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芒。

  这支数百人的溃兵便彻底放下了兵器。

  有人跪倒在泥水中。

  有人呆呆望着四周。

  他们直到此刻才发现。

  自己已经不是败了。

  而是被整个战场抛弃了。

  ……

  黄文金策马缓缓经过。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些俘虏。

  “留下一个连看管。”

  “其余人。”

  “继续前进。”

  命令依旧简短。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因为他很清楚。

  战争最大的忌讳,就是沉迷于一场胜利。

  真正优秀的将领,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追逐已经崩溃的敌人身上。

  他们追逐的。

  永远是下一场胜利。

  于是。

  滚滚大军继续向东推进。

  一支支部队从吴兴缺口不断涌出,汇聚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

  战旗猎猎。

  刺刀如林。

  雨后的晨光照在无数枪刺之上,反射出连绵不断的寒光。

  十余门新式野战炮被挽马拖曳着缓缓前进,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兵则不断修补道路,铺设木板,将昨夜爆炸留下的深坑重新填平。

  整支军队,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没有喧哗。

  没有混乱。

  只有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军官不时传来的口令。

  清军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

  数十名传令兵骑马狂奔。

  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数百名清军溃兵正在仓皇逃窜。

  他们早已丢弃了旗帜。

  有人连火枪都扔进了沟渠。

  只顾拼命向东奔跑。

  原本的道路,被爆炸炸断。

  桥梁坍塌,营寨燃烧。

  一名参将刚刚聚集起两千多人,准备反击。

  迎面却撞上了一支陌生的队伍。

  他们没有呐喊。

  也没有乱冲。

  只是整齐地排成三列,枪口缓缓举起。

  雨幕中。

  火帽被迅速装填。

  随着军官手中军刀挥落。

  第一排。

  开火。

  砰——

  密集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硝烟尚未散去。

  第二排已经上前。

  砰——

  随后第三排。

  整个射击节奏,如同织布机一般连续不断。

  清军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他们习惯的是放一轮枪,再重新装填。

  而眼前。

  枪声竟像没有停歇一般。

  参将刚拔出佩刀。

  胸口便炸开一个血洞。

  整个人向后倒下。

  后面的士兵甚至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

  枪声没有停。

  人却一直在倒。

  ……

  凌晨时分。

  雨渐渐小了。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吴兴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偶尔还能听见零星枪响。

  那是残余清军最后的抵抗。

  更多的人,则早已放下武器。

  有人坐在泥水里发呆。

  有人呆呆望着已经倒塌的营寨。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输。

  更不知道为何输得这样快。

  昨天还坚不可摧的防线。

  不过一个时辰。

  便烟消云散。

  张树声靠坐在一段残墙旁。

  身边,是早已凉透的酒壶。

  酒水混着雨水,一点一点流进泥土。

  他忽然想起出征之前。

  李鸿章曾说过一句话。

  “吴兴若在,则江南可安。”

  如今。

  吴兴已失。

  江南,还能安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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