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调度窗口前排着六个人。
三个船长，两个维修工，还有一个脸色发青的矿工。
矿工站在最前面，袖口压得很低，右手一直攥着。隔离门那边的扫描器每响一次，他的肩膀就抖一下。
秦烈看了他三次。
第三次时，沈砚开口。
“别看了。”
秦烈收回视线。
“他手腕有问题。”
他站在沈砚右后方半步，位置很准。能看见维修窗口，能看见医疗区隔离门，还能挡住别人靠近沈砚的侧身。安保的习惯。
沈砚手里拿着灰鲸号的船籍卡。卡片边缘磨得发白，背面有一排旧得发暗的触点。刚从接线盒里拆出来的芯片被周岚封在绝缘盒里，留在反应堆舱，没带出来。
周岚说得很清楚：能不让站内系统碰，就别让它碰。
可广播点了名让船长带船籍卡来复核。他们不来，外环C-9泊位的停靠许可就可能被锁。
罗海留在船上盯水泵和临时封堵层。周岚守反应堆舱。唐小满在货舱里按罗海说的，把工具箱里能晾干的东西全摊开。
秦烈跟着沈砚出来。
维修调度龚启坐在窗口后面，眼底全是黑的。他把上一名船长的检测单退回去：“你这个推进器温度超标，不是误报。想出站，先补冷却。”
“我没钱补。”
“那就出不了站了。”
船长骂了一句，拿着单子走了。
龚启抬起头，看见沈砚。
“灰鲸号。”
沈砚把船籍卡递过去。
龚启没接。他先看秦烈。
“安保也来复核？”
秦烈说：“我跟船长一起来。”
“武器登记了吗？”
“登记了。”
龚启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念出那个名字：“秦烈。”
旁边那个脸色发青的矿工猛地抬了一下头。
秦烈看过去。矿工立刻低下头。
龚启把船籍卡插进读卡槽，屏幕亮了。
【灰鲸号】
【外环 C-9泊位】
【临时检测记录：上传失败】
【失败原因：历史记录冲突】
龚启皱起眉：“你们改了什么？”
沈砚说：“右下外板临时封堵层，水泵垫圈，反应堆舱一条异常分流线。”
“异常分流线？”
“非图纸线路，影响供电稳定。工程师做了旁路处理。”
龚启的手指停住了：“拆除了吗？”
“没有。改接临时保活电池。”
龚启看沈砚的眼神变了：“谁教你这么处理的？”
“工程师。”
“哪来的工程师？”
“灰鲸号的。”
龚启沉默几秒。
龚启沉默了几秒，把检测记录调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串权限提示。
【历史识别码存在冲突】
【旧航线关联：封存】
【记录上传需人工复核】
【复核项：船籍卡/武器柜记录/维修责任人】
“武器柜记录？”沈砚问。
龚启说：“系统要求的。”
秦烈开口：“维修记录为什么要查武器柜？”
龚启看了他一眼：“你问系统？”
沈砚说：“调出来。”
龚启把屏幕转向他们。
【灰鲸号武器柜：旧锁更换记录缺失】
【安保登记：秦烈】
【备注：感染清理任务违规开火记录】
窗口前的空气忽然冷了一点。
窗口前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那个发青脸的矿工也抬起了头。
秦烈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砚看见他的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食指关节。
龚启说：“站内规定，有感染清理违规记录的安保，医疗区封闭期间不得携带未封存武器进入主通道。”
秦烈说：“我的武器封存在灰鲸号武器柜。”
“记录显示你有随身短枪登记。”
“空枪套。”
“站内系统只看登记记录。”
沈砚转头看向秦烈：“你带了吗？”
秦烈对上他的目光：“没有。”
“给我看。”
秦烈没动。
排队的人全看着他们。沈砚没有压低声音：“给我看。”
秦烈慢慢掀开外套。枪套是空的，弹匣袋也是空的。只有一把多功能刀，按站内规矩不算火器。
沈砚转向龚启：“记录更新。安保随身枪械未携带，武器柜封存状态待灰鲸号内部复核。”
龚启说：“你们内部复核不算。”
沈砚问：“谁算？”
“站内安保。”
秦烈低声说：“让站内安保进我的武器柜？”
龚启说：“不是你的，是灰鲸号的。”
秦烈往前迈了半步。沈砚抬手：“秦烈。”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不是在清理感染船。”
这句话落下，秦烈的眼神终于变了。
龚启也听见了。旁边那个矿工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拿出船内记录板。灰鲸号临时船规前几条是周岚的反应堆舱规则，他往下新开一项。
【五、武器柜由安保秦烈登记管理，但开柜需船长或当值岗位共同确认。】
秦烈抬眼。沈砚继续写。
【六、疑似深壳症、壳化病、海咳相关目标，先隔离、再判断；未经船长确认，不得私下处决。】
秦烈盯着记录板：“如果来不及隔离呢？”
“你可以开火。”沈砚说，“但开火之后，你要把原因写进记录，不许只留一句‘威胁已清除’。”
秦烈的拇指又按了一下食指关节。沈砚记住了。这是他的习惯性的小动作，他压住自己的时候，会数关节。
秦烈问：“如果记录会害死人呢？”
沈砚想起第三号箱的离线日志。
“那就写进离线记录。”
秦烈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可以。”
龚启说：“船内规矩不能替代站内安保复核。”
沈砚说：“那就请站内安保到灰鲸号外门复核。武器柜不离船，安保不进反应堆舱，不碰货舱旧记录。”
龚启看了他几秒，低头发出复核申请：“等着。”
等待的十分钟里，医疗区隔离门那边出事了。
那个脸色发青的矿工终于轮到扫描。他把手放进扫描框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点。手腕上有一小片发硬的白色纹路。
扫描器发出长蜂鸣。红灯亮了。
矿工猛地抽回手：“粉尘伤！我说了是矿井粉尘！”
医疗区门口的护士往后退了一步，按下隔离键：“请进入登记隔离室。”
“进去就出不来了！”
矿工转身就往维修区这边跑。窗口前的人群一下散开。
秦烈动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没有枪。他直接抬腿，一脚把旁边的空维修推车踢了出去。推车横在通道中间，矿工撞上去，整个人翻倒在地。
秦烈上前一步，膝盖压住他的背，左手扣腕，右手按住后颈。
矿工尖叫起来：“我没病！我没病！”
“别动。”
站内安保这时候才赶到。两个人端着电击棍，看见秦烈已经把人按住，脸色全变了。其中一个认出了他：“秦烈？”
秦烈没抬头：“疑似感染，未见攻击动作，已控制。别开电击，他背后有水。”
站内安保僵了一下。地面确实有水。电击棍打下去，可能连旁边的人一起放倒。
护士喘着气赶来，给矿工手腕套上隔离带。
矿工还在喊：“我没病！我只是咳！只是手裂了！”
秦烈松了一点力，没让他起来。
沈砚看着这一幕。
秦烈做得很快，很稳。没有枪，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把人打晕。他甚至提醒别人别用电击。
可站内安保看他的眼神，不是感激，是防备。
那个认出他的安保低声说：“你不是当年C-12隔离船那个？”
秦烈抬头：“是。”
“听说你在那船上开枪打死了自己队友。”
唐小满不在这里。罗海不在。周岚不在。但沈砚忽然很庆幸他们不在。
秦烈的手指按住矿工腕骨，没有用力，只是又按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
“我的队友已经感染。”秦烈说。
站内安保冷笑了一声：“记录里不是这么写的。”
“记录里写什么？”
“违规开火，导致一名清理队员死亡，一名未确认感染者死亡。”
秦烈说：“那名未确认感染者咬穿了医疗员的喉咙。”
“记录里没有。”
“所以我讨厌记录。”
沈砚走上前：“但你现在要写清楚了。”
秦烈看向他。沈砚把记录板递过去。
【维修区疑似感染者逃离隔离扫描】
【安保秦烈：无火器，使用维修推车阻拦，徒手控制目标】
【目标未被处决，未被电击，等待医疗隔离】
【备注：目标背后地面积水，不建议电击】
站内安保也看见了。
沈砚说：“你补充。”
秦烈低头，在下面加了一行。
【安保判断：目标恐慌。】
他写完，手停了一下，又补一行。
【未开火。】
沈砚没说话。
医疗区的人把矿工带走了。他还在喊，声音慢慢被隔离门挡住。
站内安保收起电击棍，看秦烈的眼神复杂了些。
龚启在窗口后清了清嗓子：“灰鲸号武器柜复核可以改成外门复核。站内安保不进船。”
沈砚说：“谢谢。”
龚启说，“我只是懒得进你们那艘破船。”
秦烈把记录板还给沈砚：“武器柜的规矩，回船上我会补上细则。”
“现在就可以说。”
秦烈看着他：“所有弹药编号。每次出柜记用途、数量、归还数。船内疑似感染，安保可以先封锁武器柜，但不能单独开柜。船长失联时，由工程师和机械师共同确认。”
沈砚说：“唐小满？”
“不得碰武器柜。”
“如果我让他搬弹药？”
“我在场。”
“写进去。”
秦烈点头。
维修调度复核终于通过了。
【临时检测记录：人工复核通过】
【备注：历史记录冲突保留】
【出站权限：待补给确认】
回灰鲸号的路上，秦烈一直没说话。沈砚也没急着问。
走到外环C-9泊位，灰鲸号那道旧船影子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秦烈才开口。
“C-12隔离船上，我开了三枪。”
沈砚停下脚步。
“第一枪打在感染者肩上，没停住。”秦烈看着灰鲸号，“第二枪打中头。第三枪……”
他停了很久。
“第三枪打的是我队友。”
秦烈说：“他让我开的。”
外环泊位的灯闪了一下。远处医疗区的红灯仍然亮着。
秦烈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按住食指关节。
“记录里没有这句。”
沈砚看着他：“灰鲸号的记录里可以有。”
秦烈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两人回到灰鲸号外门的时候，唐小满正抱着一箱空弹药盒，从货舱往武器柜方向挪。
他看见秦烈，立刻站直：“我没碰武器！罗海让我把空盒拿出来晾！”
秦烈看着他手里的箱子：“空盒也算武器柜物品。”
唐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砚没有替他说话。
秦烈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以后要搬，可以先叫我。”
唐小满连忙点头：“是。”
秦烈打开武器柜。柜门内侧的旧锁有一道磨痕。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锁被撬过。”
沈砚说：“以前的记录有缺失。”
他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黑色封条。封条上没有站内安保标志，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沈砚看着那些编号。秦烈说：“C-12剩下的。”
秦烈把封条贴在武器柜边缘。贴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灰鲸号武器柜记录，从现在开始重做。”
沈砚打开船内记录。
【灰鲸号临时船规】
【七、武器柜封条由安保秦烈维护，船长复核。】
【八、助手可搬运弹药，但必须在安保或船长在场时进行。】
【九、所有开火记录必须写明目标状态、开火原因和事后结果。】
秦烈看着第九条：“很麻烦。”
“活着本来就麻烦。”沈砚说。
秦烈把空弹药盒放进柜底，关上门。黑色编号在灯下显得很旧。
唐小满忽然问：“秦哥。”
秦烈看向他。
唐小满说完就有点后悔，可话已经递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问：“如果以后我真的慌了，你会骂醒我，还是打晕我？”
秦烈看了他一眼：“先看你手里有没有枪。”
唐小满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下层传来罗海的声音：“哎，这船没救了”
沈砚低头笑了一声。
笑意还没落下，船内通信忽然响了。
龚启的声音从外环频道传来：“灰鲸号，站内安保复核补充通知。”
沈砚抬头：“说。”
“有人提交匿名备注，称你船安保秦烈曾在 C-12隔离船处决未确认感染者。按医疗区临时封闭条例，灰鲸号出站前需补交一份安保风险说明。”
秦烈站在武器柜前，表情没有变。
唐小满却攥紧了袖口。
龚启停了一下：“还有一句，不在正式通知里。”
沈砚说：“你说。”
“提交匿名备注的人，让我转告秦烈。”
频道里传来短暂的杂音。
“他说，当年第三枪，不该由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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