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鸥七号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医疗舱的门从外面焊死了,焊料堆得很厚,像是动手的人根本没时间修整,只想把里面和外面彻底隔开。
唐小满的呼吸越来越重。
许青禾盯着腕表:“放慢呼吸。”
“我在放慢。”唐小满说。
“你没有。”
唐小满深吸一口,慢慢吐出去。
秦烈没有催他。
秦烈没催他。他把灯贴在焊缝上看了看:“焊料从里面压出来的,外侧有二次加固痕。里面的人先焊的门,外面后来又补过。”
罗海守在灰鲸号气闸旁,皱眉:“这不是救人,这是封门。”
沈砚盯着白鸥七号的外部画面:“能进吗?”
“气闸半开,外门能过。”秦烈说,“医疗舱门打不开。旁边应该有维修走廊,先找黑匣子。”
许青禾立刻说:“医疗舱里可能有人。”
“也可能不是人。”秦烈回得很快。
沈砚说:“黑匣子优先。确认医疗舱状态,但不要开门。”
“收到。”
“收到。”
两道外勤灯钻进了白鸥七号。
船很小,内部走廊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气闸内壁有烧灼痕,地面固定环断了两个,半截安全绳缠在扶手上。唐小满进门时肩膀撞到舱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僵住。
秦烈低声说:“继续。”
“是。”
灰鲸号上,罗海一手扶着气闸绞盘,一手捏着安全绳:“绳子还顺。”
周岚在反应堆舱报数:“反应堆稳定。电容器充能慢,炮塔别连射。”
秦烈不在炮位上。
沈砚坐在指挥位,屏幕上开着白鸥七号外部画面、声呐和两名外勤的腕表读数。唐小满心率一百二十六,氧气消耗比秦烈高一截。
“里面有水流。”秦烈说,“不大。别踩地上的线。”
唐小满的灯晃了一下:“看见了。”
“那就别只看见。”
唐小满把脚收回来,绕开一根裸露电缆。
走廊尽头有一块倾斜的铭牌。
【维修艇白鸥七号】
【医疗舱/记录舱/主控舱】
箭头指向三个方向。医疗舱的方向被焊死,主控舱门半开,一片漆黑。记录舱在右侧,门锁被人砸过,边缘有几道抓痕。
秦烈说:“先去记录舱。”
唐小满用灯照着门锁,压低声音:“这门是从外面砸的。”
秦烈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货站偷箱子的人会撬锁,砸锁是急了才这么干。痕迹在外侧。”
沈砚在指挥位把这句写进临时任务记录。
白鸥七号外部,声呐杂波忽然变厚。
周岚最先发现:“右下侧有新回波。”
“距离?”
“二百四十米,管线后面。速度不快,但在靠近。”
灰鲸号探照灯扫过去,只照到废弃管线和断裂支架。声呐屏幕上,一个狭长回波从管线阴影里滑出来,又被杂波遮住半截。
罗海低声骂了一句:“这地方真不干净。”
秦烈在白鸥七号内听见了:“什么东西?”
“右下侧有回波。”沈砚说,“先继续前往记录舱,不要深入。”
周岚把声呐增益压下去又调回来,声音变了:“不是小攀壳兽。外壳反射更硬,动作更快。”
罗海盯着屏幕:“猎蜥。”
唐小满的呼吸立刻乱了。
许青禾说:“唐小满,数三下再动。”
“一、二、三。”唐小满低声数完,手重新摸到记录舱门边。
“泥甲猎蜥喜欢去外壳和气闸。”秦烈说,“别让它靠近白鸥七号外门。”
灰鲸号右下炮塔能转,但白鸥七号卡在废弃管线下方,正好挡住一半射界。泥甲猎蜥从管线阴影靠近,贴着灰鲸号右下死角和白鸥七号外壳之间的缝隙走。
周岚说:“现在开炮,角度不够,炮弹可能擦到白鸥七号。”
罗海补了一句:“也可能擦到咱们自己的安全绳。”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三条线:灰鲸号、白鸥七号、那只正在靠近的东西。
真正的问题是取舍。继续找黑匣子,猎蜥可能贴上气闸。立刻撤人,黑匣子拿不到,预支花掉,尾款没了,泊位费都补不上。强行开炮,可能打穿白鸥七号,把两个人困在废船里。
沈砚把手放到推进控制上:“周岚,反应堆波动能不能再压一点?”
“能,但推进响应会慢。”
“我要慢。”
给你三十秒,别大角度急转。”
“罗海,安全绳余量?”
“还能放两米,再多就刮支架了。”
“收半米,不要拉人。”
罗海立刻动手。安全绳轻轻绷紧。
白鸥七号里的唐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绳,看门。”秦烈说。
沈砚说:“秦烈,记录舱门还要多久?”
“二十秒。”
“十五秒内开不了,就退到气闸口。”
秦烈停了一下:“收到。”
沈砚把灰鲸号推入极低速侧移。
沈砚把灰鲸号推入极低速侧移。舰尾推进器抖了一下,船身向左下方挪了半米。白鸥七号在画面里偏移,安全绳角度变窄。右下炮塔的射界指示从红色边缘挤出一条黄线。
“反应堆波动下降。”周岚说,“炮塔供电可打一发,第二发要等一下。”
泥甲猎蜥从管线阴影里露出半截身子。
它比攀壳兽大得多,前肢抓着金属支架,外壳覆着泥灰色硬鳞,头部扁长,动作又快又贴。探照灯扫到它时,它没立刻冲,而是绕着白鸥七号尾部转了一圈,像在找能咬开的地方。
罗海说:“它在盯着气闸。”
许青禾看着腕表:“秦烈氧气压力下降,别拖时间。”
秦烈那边传来一声金属断裂声。
“记录舱门开了。”
唐小满的灯照进去。
唐小满的灯照进去。舱里漂着几张防水纸和一只断掉的工具钳。黑匣子固定在舱壁上,外壳有一块焦黑,指示灯还在慢慢闪。
“看见黑匣子了。”
“拆。”
唐小满伸手,却没立刻拔:“固定扣变形了。”
“用红柄钳。”
唐小满摸向工具包,手指抖了一下。
“呼吸。”许青禾说。
唐小满慢慢吐气。
泥甲猎蜥忽然加速,贴着白鸥七号外壳向气闸口窜去。
周岚喊:“进射界了!”
沈砚一把坐进炮位。瞄准镜里的目标正在快速移动,白鸥七号占据了大半视野,安全绳、外置支架、气闸框架和怪物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只要偏一点,打中的就不是怪物。
炮塔转动时发出低沉的电机声。沈砚握住操纵杆,强迫自己压住呼吸。视野边缘浮起细碎数据。距离。角度。目标移动速度。老旧炮塔的转向迟滞。一连串参数快速闪过。他没有追着怪物瞄。而是把准星提前压向泥甲猎蜥即将经过的位置。
“再往前半米……”
“再一点……”
目标闯进预判区的瞬间,沈砚猛地扣下发射钮。
炮塔只有一发机会。
灰鲸号右下炮塔压着白鸥七号外壳边缘开了一枪。磁轨弹从安全绳下方擦过,打在猎蜥前肢旁边的支架上,溅起碎屑。它被冲击逼得一顿,身体翻了一下,露出腹部更浅的甲片。
秦烈在废船里听见炮声,立刻说:“它没死。”
“我知道。”沈砚说,“我要的是它停下来。”
周岚:“第二发还要十六秒。”
泥甲猎蜥重新贴回白鸥七号外壳,这次没走气闸,而是向安全绳的方向靠过来。
罗海的手收紧:“它要过来咬绳子了。”
“去断绳位。”沈砚说,“准备紧急断离。”
罗海脸色一变:“外面的人还没回来。”
“所以我说的是准备。”
沈砚盯着监视屏里那只正在逼近安全绳的泥甲猎蜥。
“它敢碰绳子,你就立刻切。”
罗海低声骂了一句:“妈的,你这命令真缺德。”
白鸥七号里,唐小满终于把红柄钳卡上固定扣。
“卡住了。”
秦烈:“往里压,再扳。”
“压不动。”
“用膝盖顶住舱壁。”
唐小满照做,整个人晃了一下。固定扣发出一声脆响。
“下来了!”
“拿稳,退。”
唐小满抱住黑匣子,转身时灯扫过记录舱内侧,忽然停住。
“走!”
“舱壁上有字。”
“别看。”
“是血写的。”
许青禾猛地抬头。
沈砚握紧操作台。
唐小满还是读了出来:“别开医疗舱。”
通信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下一秒,泥甲猎蜥咬住了安全绳外侧的护套。
罗海吼道:“绳子受力!”
“第二发可用!”周岚喊。
沈砚没立刻开炮。猎蜥现在贴在白鸥七号和灰鲸号之间,角度比刚才更糟。炮塔能打到,但弹道会切过外勤灯和安全绳。
“秦烈,气闸口还有多远?”
“八米。”
“跑。”
秦烈抓住唐小满背后的连接扣,带着他往外冲。
秦烈抓住唐小满背后的连接扣,带着他往外冲。唐小满抱着黑匣子撞到舱壁,没松手。走廊里的碎纸和水流一起翻动,医疗舱那道焊死的门在他们身后闪了一下。
门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门。
许青禾站了起来:“医疗舱里有活体反应。”
秦烈冷声说:“不回头。”
沈砚说:“不回头。”
泥甲猎蜥开始撕安全绳。
罗海死死按住绞盘:“护套破了,主绳还在。”
瞄准镜里,白鸥七号几乎挡死了整个角度。秦烈和唐小满的外勤灯刚从气闸里晃出来,两个人还挂在外门附近,安全绳在水流里轻轻绷直。泥甲猎蜥死死咬着白鸥七号外壳,后肢不断调整着受力位置。几秒后,它身体忽然往下一沉。就是这一瞬间。白鸥七号尾部下方露出一线空隙。
“开火。”
发射钮被猛地按下。灰鲸号右下炮塔骤然一震。磁轨弹拖着刺眼电弧,从白鸥七号尾部下方擦过去,狠狠贯进泥甲猎蜥侧腹。沉闷撞击顺着船体传回来。怪物猛地松口,整个身体被冲得翻了出去,撞进旁边废弃支架和管线阴影里。几片断裂甲壳被水流卷开,深处传来金属碰撞般的低吼。
秦烈拖着唐小满冲出气闸。
罗海开始收绳:“回来回来,别看后面!”
唐小满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白鸥七号的医疗舱门又响了一下。
焊死的门没有开。
但门缝里,一点很淡的红色液体慢慢渗出来,被水流拉成细线。
许青禾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旧血。”
“黑匣子拿到了。”秦烈说。
灰鲸号右下炮位刚打完两发,电容器在慢慢充能。唐小满心率没降下来,秦烈的氧气瓶已经接近警戒线。白鸥七号内部还有未知活体反应,外面的猎蜥没确认死亡。
“全部撤回灰鲸号。”沈砚下令。
许青禾看向指挥室方向:“如果里面有人?”
“我们没有开门的条件。”
“里面可能是医生。”
“也可能是让医生自己封门的的东西。”
秦烈皱眉:“感染残留体?”
许青禾没有立刻否认。
许青禾没否认:“可能。也可能是壳化者,或者被感染后还没完全变形的人。没看到喉部、皮肤和行动方式前,不能写死。”
秦烈冷声道:“那就当感染残留体处理。”
“按高危感染处理。”许青禾纠正。
沈砚说:“不管叫什么,先不开门。”
罗海把两人拉回气闸。外门关闭,排水声填满船舱。唐小满抱着黑匣子坐在气闸地面上,手指还扣着外壳边缘,不肯松。
秦烈先摘头盔,脸色很差。
许青禾赶过来,先看唐小满的眼睛和嘴唇,又看秦烈的氧气瓶压力:“低于警戒线了。”
她把唐小满的手指一根根从黑匣子上掰开。
唐小满忽然说:“我没有叫。”
罗海把气闸边的水擦掉,声音粗了一点:“嗯,没叫。”
“也没松手。”秦烈说。
唐小满低下头,眼眶红了一圈。
沈砚把黑匣子接到指挥室临时接口上。
数据端口有一半变形。周岚拿了两根线来临时接桥。罗海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绞盘手柄,像一松手外面那条安全绳就会断。
屏幕亮起。
【白鸥七号航行记录盒损坏:31%音频片段可恢复】
沈砚按下播放。
先是杂音。
然后是一段被切得很短的声音。
“……医疗舱封门,重复,医疗舱封门。”
后面被剪掉一截。
再接上一声咳嗽。
不是一个人的咳嗽。是几个人挤在狭小舱室里,同时压着嗓子咳。
最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录音孔,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生不在里面……别开……”
音频断了。
屏幕上跳出下一段提示:【后续音频缺失剪辑痕迹存在】
许青禾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有人想掩掉什么。”她低声自语。
秦烈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早说过”。
沈砚靠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把这段录音复制进灰鲸号的离线日志。他心里清楚。这一段缺失的声音,意味着有人或者某种生物干预过,而留下的痕迹比任何怪物都危险。
白鸥七号外,应急灯在黑水中忽明忽暗。
焊死的医疗舱门留在黑水里。
门后没有医生。
只有被剪过的求救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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