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贵族硬拽着亨利奔跑。
后方的轰鸣声逐渐被抛远。
两人接连穿过数条长廊,顺着一道向下的石阶冲进一间储藏室。
厚重的铁门被反手撞上。
哐当。
门板震落一片铁锈。
直到确认安全,年轻贵族才松开手,他踉跄着后退,后背贴墙滑坐到地上,燧发手枪从掌心脱落。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亨利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多岁,估计年龄比亨利还要小。
面容确实和此前看到的卡洛斯家族的列祖列宗们有几分相像。
只是他更有一份活着的感觉。
他的愤怒,他的悲哀……
攥紧着拳头,年轻人的胸膛起伏不定。
“叛徒……”男人低下头,嗓音干哑。
“该死的叛徒……”
有那些恶魔……亵渎的生物。”
他的肩膀不住抖动,压抑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愤怒的烈火在胸间燃烧。
“若无他们作祟……”
“若无那些懦夫放弃信仰……”
“卡洛斯家族还能守很多年……”
“只要再撑几年……帝国的补给舰队一定会回来……神皇从未遗忘过忠诚者……”
他像在说服旁人,更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我们有储备的粮食,有充足的武器,坚固的城墙,还有骑士……我们分明还能继续守下去!”
毫无预兆地,他一拳砸在身侧的石墙上。
粗糙的墙面擦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帮混蛋背弃了神皇!背弃了家族!”
“背弃了先祖的荣耀!”
“若我还能活命,若我能把他们抓回来,我会亲自把所有叛徒神皇的人送上火刑架!”
“让净化的火焰烧光他们活着的证明!让他们在永世向神皇赎罪!”
怒吼在狭窄的储藏室里来回冲撞。
随后,音量一点点降了下去。
“混蛋,混蛋!”
“唔。”
最后只剩下喉咙深处的呜咽。
他埋着头,像个丢了所有依靠的孤儿。
“神皇,如果您能听见。”
“求您垂怜卡洛斯家吧……”
“我们可以光荣的牺牲,但请您保护我们的灵魂,不要让死者再受辱”
他的最后的呢喃,轻不可闻。
“求您……结束长姐的苦难……”
“她已经受够了……”
室内重归死寂。
亨利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出声打断。
他大概也明白眼前的年轻贵族和那位驾驶员的关系了。
想起那副惨烈的画面,连亨利都觉得胸口发堵,同类的惨状让他也感到愤怒。
混沌势力在恶心人那一块从不让人失望……
他好担心莎莉亚,美丽的白花,在白头窝的她现在怎么样?
自己必须要快点回去……
亨利等着眼前的年轻人慢慢地平复下来。
抬起被拷在一起的双手,任由锁链碰出响动。
“那什么。”
年轻贵族抬起头,眼眶通红。“有事?”
“能劳驾帮我把这玩意儿弄开吗?”亨利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属锁,“接下来的路恐怕不好走,双手绑着实在误事。”
对面的男人愣了片刻,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一直戴着枷锁。
亨利顺势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打算杀出去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能打的,至少三两个异教徒不是我的对手”
年轻贵族怔在原地。
随后,他摇了摇头,表情发苦。
“你只是平民。”
“帝国没有让平民去保护贵族的道理。”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向来只有贵族保护平民。”
“抱歉,让你见笑了。”
说完,他拾起地上的燧发手枪,退后两步,枪口对准电子镣铐的金属连接处。
砰!
枪声震耳欲聋,火星在两人之间迸射。
镣铐的锁眼被子弹击碎,断裂的锁链应声落地。
亨利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
开完枪的男人将手枪插回腰间,眼底的悲痛已经被压下。
“顺着通道一直往下走。”
“最深处是家族避难所,幸存的人都在那里。”
他越过亨利,伸手按在储藏室的大门上。
“至于我……”男人抽出腰间的长剑。
“家族的败类,必须由我亲手处决。”
“我会用他们的血,洗刷卡洛斯家族的耻辱。”
年轻贵族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被长廊外连绵的炮火轰鸣盖过。
储藏室里只剩下亨利一个人。
他看着石板地上断成两截的电子镣铐,。
现在他重获了自由。
按照常理,他该立刻拍屁股走人。
摸条暗道溜出城堡,离卡洛斯家族的烂摊子越远越好。
最好连夜逃回白头窝镇,毕竟莎莉亚还在那里等他。
一想到那头金发,烦躁的情绪似乎褪去不少。
邪教徒不可能多到攻击这片地区的每一个居住地,只要城堡能拖住他们,白头窝暂时就是安全的。
可偏偏以她的性子,万一听到什么风声,自己背着包裹跑出来找我。
她是个笨女孩。
自己如果不快点回去,真的会让她陷入危险……
亨利靠着石墙滑坐下来。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是个药剂师,即使有着系统的帮助,也不过是强壮些的炮灰。
逃跑,才是活命的唯一正解。
但刚才那年轻贵族,在墙边祈祷的模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明明已经快崩溃了,却还是坚持什么“贵族保护平民”的狗屁规矩。
觉得自己是贵族,就能获得神皇庇护,可以战胜所有的敌人,一个人扭转大局。
真是傲慢啊。
亨利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妈的……偏偏是个好人。”
哪怕对方是个把平民当草芥的混账,他现在都能心安理得地开溜。
可眼睁睁看着一个救过自己的家伙去送死。
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有着力量,比那个贵族更多的力量……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伊恩给的那台留声机。大拇指压在红色的录音键上。
亨利张了张嘴,打好的腹稿忽然忘了个干净。
半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挤出两句话。
“莎莉亚。要是你听到了这段录音,我大概是回归神皇怀抱了。”
“虽然他老人家可能不一定喜欢我。”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别哭啊,从小到大我最怕你掉眼泪,你一哭我就头疼。”
“不要老想着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以后挑个靠谱的人嫁了,最好找个脑子正常的,总得比我正常。”
他自嘲地笑了笑。
停顿了许久,他才说出最后的几句话。
“抱歉,说了你不喜欢的话。”
松开按键。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亨利把留声机塞进贴身的内兜放好。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捡起旁边那把生锈的砍刀。
“真是见鬼,明明都决定跑路了。”
嘴里抱怨着,脚下的步子却转了个方向。
他推开储藏室的门,顺着年轻贵族离开的长廊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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