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坝下黑林

  视野的尽头横着一道笔直的灰线。

  不是地平线,是坝顶。

  高高的大坝硬生生切开天地,通体是厚重的水泥原色,暗沉的青灰色,没有涂装、没有标语、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痕迹。它太高了,高得超出了正常建筑的尺度,坡面陡峭、规整、冰冷,从视野左端无限延伸至右端,彻底截断了整片空域,像一堵人工浇筑的、隔绝生死的巨墙,死死压在世界的上方。

  坝体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水流纹路,是经年累月渗水冲刷出的灰白色沟壑,纵横交错,密密麻麻,远看光滑平整,近看全是无声的磨损与腐朽。无数浅浅的水痕静静凝固在水泥面上,不干、不裂、不消退,像被时间永久封存的泪痕,层层叠叠铺满整面坝壁。

  坝上无风,坝下无阳。

  整片天地被大坝切割成两个完全割裂的维度。坝顶之上是惨白的亮,那种失焦的、空洞的白光,没有太阳,却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坝底之下是沉滞的暗,天光被厚重的坝体彻底阻隔,只剩一层稀薄的灰蒙亮度,勉强能看清景物轮廓,不黑不透,压抑得让人胸口发紧。

  我站在坝底的平地之上。

  脚下是夯实的硬土,混杂着细碎的水泥渣,踩上去坚硬、干涩、毫无回弹,写实的触感冰冷粗糙,牢牢锚定着躯体。地面平整得诡异,没有杂草、没有碎石、没有任何自然生长的痕迹,像是被反复碾压、反复抹平,剔除了所有鲜活的生机,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身后紧贴着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

  这不是夜色浸染的树林,也不是深绿的松林,是纯粹的、彻底的黑。

  每一棵树的树干、枝桠、叶片,都是均匀的墨黑色,不反光、不透光、无层次、无深浅。万千树木紧密簇拥,枝干交错盘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没有间隙、没有通路、没有边缘,整片森林像一块凝固的、巨大的黑色固体,沉沉铺展在坝底阴影里,吞掉所有散落的光线,吞掉所有多余的声响。

  树木的形态极其规整,规整到荒诞。

  所有树木高度统一,枝桠伸展的角度分毫不差,没有自然林木的肆意扭曲、错落参差,每一棵都像模具浇筑而出,僵硬、笔直、肃穆。黑林无声伫立,无叶动、无枝摇、无鸟落,整片林子死寂一片,连风都无法穿透这片浓稠的黑暗,万物静止,唯有压抑层层下沉,死死裹住周遭一切。

  空气里没有草木的腥气,没有泥土的潮气。

  只有水泥陈旧的冷硬味,混着黑色林木淡淡的焦枯气息,吸入肺腑,凉得发僵、干得发闷,像吞了一把细碎的冰渣,顺着气管沉落心底,无声冻结所有情绪。

  梦境初始的氛围,是极致写实的窒息。

  没有恐怖的惊悚,没有剧烈的压迫,只是一种绵长的、温柔的困住。大坝太高,高到让人下意识抬头就心生敬畏,渺小感瞬间铺满身躯;黑林太密,密到堵死所有退路、所有缝隙、所有逃逸的可能。我被夹在巨坝与黑林的中间,一方是隔绝天地的冰冷高墙,一方是吞噬一切的幽深黑暗,前路空茫,后路封死,站在这片狭窄的灰色地带里,动弹不得。

  我下意识抬头,望向高高的坝顶。

  坝顶的白光太过刺眼,模糊了边界,看不清对岸的景象,不知道高墙之上是山河旷野,还是同样荒芜的虚空。只能看见笔直的坝沿,锋利、平直、坚硬,硬生生划断灰白的天,像一道无解的界限,隔开了我与所有明亮的世界。

  心底凭空生出一个绵软又执拗的念头:爬上去。

  只要爬上坝顶,就能离开这里。就能走出这片压抑的阴影,走出身后黑林的围困,触到那片刺眼却明亮的天光。没有缘由,没有依据,这是梦境本能的救赎执念,是我此刻唯一的、微弱的期许。

  我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的硬土无声开裂。

  不是巨大的裂痕,是细密的、网状的细纹,以我的脚掌为中心,无声向四周蔓延,纹路浅淡、规整、密集,像地面突然绽开的细密伤口,转瞬又轻轻闭合,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荒诞感悄无声息渗透进来。

  这片地面是活的。

  它看似坚硬死寂,实则暗藏动静,默默感知着我的每一次挪动、每一次呼吸,悄悄调整着周遭的规则,不动声色地困住试图挣脱的人。

  我不再试探,径直朝着坝壁走去。

  越靠近大坝,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秋冬的凛冽寒风,是水泥深层渗透的、浸着岁月的阴寒,顺着脚底、指尖、皮肤缝隙缓缓钻进骨骼,一点点冻僵四肢的知觉。陡峭的坝壁近在眼前,巨大的坡面倾斜向上,无穷延伸,站在底部仰望,人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期许,都在宏大的高墙面前被碾压殆尽。

  我伸手抚上坝体表面。

  触感粗糙、冰凉、真实,水流冲刷的沟壑凹凸分明,指尖划过纹路,能清晰摸到水泥老化的干涩肌理,写实的触感无比真切。可就在掌心贴合坝壁的瞬间,我清晰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沙沙。

  很轻、很碎、很规整。

  不是风吹树叶,不是虫鸣鸟叫,是无数黑色枝叶同步摩擦的声响,整齐划一,细碎连绵,从死寂的黑林深处缓缓漫出。整片沉寂的黑林,忽然集体动了起来。

  我没有回头。

  心底莫名笃定,一旦回头,就会彻底失去攀爬的勇气,彻底被黑林吞噬。我死死盯着上方刺眼的白光,指尖抠住坝壁的细纹,抬脚踩住低矮的沟壑,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异常写实。

  每一步落脚的重心、指尖发力的酸痛、坡面倾斜的失重感,都真实得无可挑剔。坝壁陡峭难行,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双腿肌肉紧绷发酸,呼吸慢慢急促,疲惫感层层叠加,是实打实的体力消耗。可无论我怎么奋力向上,坝顶的距离永远不变。

  我爬得越快,坝顶退得越缓。

  永远差着一段伸手可及、却永远无法触碰的距离。那片明亮的天光永远悬在头顶,清晰可见,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抵达。

  温柔的酷刑,在此刻悄然成型。

  它不给我绝境的绝望,只给我永恒的希望假象;它不让我彻底坠落,只让我永远徒劳攀爬,在疲惫与期许的反复拉扯里,慢慢消耗所有心力。

  身后黑林的声响越来越密。

  沙沙、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单调、无休止,像无数细碎的脚步,轻轻跟在身后,不远不近,不离不弃。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分明没有任何东西靠近,却能清晰感知,整片黑色森林正在缓慢、集体地向前推移,无声无息,步步逼近。

  黑色的树影一点点漫过身后的空地,吞噬我刚刚站立的位置,浓黑的阴影顺着坝底缓缓爬升,贴着冰冷的水泥壁,慢慢向上、向我靠拢。

  我依旧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攀爬的速度。

  掌心被粗糙的水泥磨得发烫发痛,双腿酸涩发麻,呼吸紊乱急促,写实的疲惫彻底裹挟全身,可眼前的坝顶依旧遥远,头顶的白光依旧刺眼,所有的挣扎都像一场无用的重复。

  梦境毫无征兆地跳转,氛围瞬间从压抑写实,坠入极致的诡异。

  原本干燥的坝壁,忽然开始渗水。

  无数细密的水流,从水泥纹路里缓缓渗出,顺着沟壑蜿蜒流淌,无声无息。水不是清澈的,是淡淡的灰白色,浑浊、厚重、不透光,顺着坝壁缓缓下滑,一点点浸湿我的指尖、袖口、鞋面。水温刺骨寒凉,沾在皮肤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冻得指尖发麻僵硬。

  水流越渗越多,很快铺满整面坝壁。

  灰白色的浊水顺着陡峭的坡面缓缓流淌,没有声势、没有激流、没有瀑布,只是安静、绵长、无尽地漫流,把原本干涩冷硬的坝体,变成一片湿滑黏稠的流质牢笼。

  脚下开始打滑。

  原本稳固的沟壑被浊水填满,摩擦力瞬间消失,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细微的滑落。我拼命稳住重心,指尖死死抠进纹路缝隙,可湿滑的水泥壁依旧在一点点剥夺我所有的支撑,坠落的失重感慢慢爬上脊背,心慌层层翻涌。

  更诡异的是,水流只往下流。

  唯独我周身一寸的水流,是静止的。

  万千流水顺势而下,层层叠叠,永不停歇,可贴近我躯体的这一圈水,却彻底凝固,纹丝不动。我被一层静止的浊水薄薄包裹,卡在流动的时间里,卡在下坠的趋势里,不上不下,不进不退,被牢牢钉在半空的坝壁之上。

  荒诞的错位感彻底笼罩全身。

  世界在流动,我在静止。万物在更迭,我被永久困住。

  身后的黑林已经爬到了我的脚下。

  纯黑的树顶贴着坝壁,无声停在我的脚底,漆黑的枝叶轻轻晃动,那细碎的沙沙声,此刻就在耳边,温柔又阴森。我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黑色的枝桠,正在我脚下的水泥壁上轻轻试探、轻轻摩挲,像某种沉默的生灵,耐心等候着我坠落的瞬间。

  它不催我,不逼我,只是安静托底。

  温柔地等着我力竭,等着我滑落,等着我主动放弃所有挣扎,彻底坠入这片黑色的幽深。

  我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余光往后一瞥。

  就是这一眼,让整个世界彻底错乱。

  原本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根本不是森林。

  那些密密麻麻、规整统一的黑色树木,根本没有根系,没有深埋土下的根基。它们是无数根直立的黑色枝干,笔直、光滑、僵硬,像千万根倒立的枯木,整齐插在坝底的空地之上。

  更恐怖的是,所有“树干”的顶端,都没有枝叶。

  之前看见的层层叠叠的黑色叶片,根本不是树叶,是无数层细密的、黑色的薄纱,层层叠叠挂在枝干之间,随风不动,遇光不透,伪装成浓密的树冠,织成一片完美的黑色假象。

  整片黑林,是一场精致又盛大的伪装。

  它看起来是吞噬一切的幽深密林,实际上是无根无据、虚假堆叠的虚空幻境,用极致的规整与死寂,编织出一片困住人的荒芜假象。

  而此刻,那些黑色薄纱正在缓缓脱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细碎的黑纱从枝干上轻轻飘落,无声坠向地面,像无数黑色的碎蝶,缓缓凋零、消散。随着黑纱脱落,原本浓密漆黑的森林,一点点露出内里空荡的骨架,稀疏、苍白、僵硬、荒芜。

  我看着这场无声的崩塌,心底的恐惧忽然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空冷与茫然。我拼命攀爬、拼命逃离的可怖黑林,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恐惧的黑暗、逃避的围困、忌惮的深渊,只是一层薄薄的、可随时脱落的假象。

  可我依旧被困在坝壁的半空。

  假象崩塌了,牢笼还在。恐惧消失了,困境未破。

  梦境再次骤然跳转,温柔、诡异、荒诞、压抑的氛围瞬间糅合交织,彻底打破所有规则。

  正在脱落的黑纱瞬间停在半空,全部静止,不再飘落、不再消散,悬在枝干与地面之间,定格成一片细碎的黑色虚影。

  流淌的灰白色浊水瞬间凝固,整片坝壁的水流结成坚硬的冰膜,光滑、通透、冰凉,牢牢裹住陡峭的坡面。

  我脚下一滑。

  没有坠落的失重,没有惊恐的慌乱。

  我的身体慢慢脱离坝壁,缓缓悬空,被一层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不上不下,悬浮在大坝与黑林的正中间。

  头顶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刺眼白光,脚下是假象崩塌的荒芜黑林,身前是冰冷巨大的水泥坝壁,身后是空无一物的灰色虚空。

  时间彻底停滞。

  所有声响归零,所有动静消散,万物定格在最荒诞的瞬间。

  我悬浮在天地夹缝之间,看着虚假的黑林、凝固的流水、永恒的高墙,忽然彻底分不清自己是在逃离,还是在沉沦,是在挣脱,还是在更深地被困。

  我试着再次抬手,想要触碰上方的天光。

  指尖穿过惨白的光亮,触到一片彻骨的冰凉。

  那片我执念奔赴的明亮,根本不是天空与自由。

  是大坝背面,另一层更厚、更冷、更透明的水泥壁。

  我以为的出口,是另一道更封闭的牢笼。我追逐的光明,是另一层更无解的围困。我拼尽全力攀爬的救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闭环的虚妄。

  整片世界,就是一座被高墙与黑林围死的密闭空壳。

  没有出口,没有顶端,没有彼岸,没有解脱。

  风在这一刻,终于穿透了死寂。

  极轻的一缕风,穿过静止的黑纱,穿过凝固的冰面,穿过悬空的我,无声掠过整片荒芜天地。

  所有定格的画面,在风过的瞬间,开始反向倒卷。

  飘落的黑纱重新飞回枝干,脱落的虚影重新聚拢成浓密的黑林,凝固的流水重新融化流淌,陡峭的坝壁恢复最初的干燥冷硬。天地万物飞速回溯,一点点复原成我初见时的模样,所有崩塌、所有错乱、所有真相,尽数被抹去。

  唯有我,停留在悬空的位置,无法回溯、无法归位。

  我看着下方重新变得浓密漆黑的森林,看着上方依旧刺眼虚假的天光,看着横亘天地的高高大坝,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死寂里敲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黑暗重新合围,高墙依旧矗立,虚妄再次成型。

  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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