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焦面循环,半生难翻

  清晨六点半的老街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天刚蒙蒙亮,天际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鱼肚白,没有刺眼朝阳,风凉丝丝地扫过街边梧桐枯枝,带着秋冬交界独有的清冽寒意。老街路面铺着老旧青石板,缝隙里卡着经年的尘土与落叶碎屑,沿街陆续亮起暖黄的街边小灯,一家早餐煎饼摊支在路口转角,铁皮鏊子泛着常年高温烘烤留下的暗褐色烤痕,烟火气裹着面香、葱花香、油煎香气扑面而来,每一处场景都写实到触手可及。

  铸铁鏊子预热完毕,板面温度均匀,微微发烫,摊主不在摊位前,空荡荡的小摊只有我一人。手边摆着满满一桶纯白面糊,切好的葱花、香菜碎、榨菜丁整齐码放在白瓷碟里,薄脆叠放得方方正正,还有甜酱、辣酱两瓶酱料立在一侧,所有配料摆放规整,是城市街巷里最寻常不过的早餐小摊模样。耳边能听见远处早起行人的脚步声、电动车划过路面的嗡鸣,还有巷子里零星的开窗声,人间烟火安稳又平实。

  我拿起长柄刮板,舀起一勺纯白面糊,匀速倾倒在滚烫的鏊面上。米白色面糊顺着高温板面缓缓摊开,刮板顺势一圈圈旋转,薄薄一层面糊铺满圆形铁板,纹路顺滑均匀。面糊遇热快速凝固,表层慢慢从乳白转为温润的米黄色,细密气泡缓缓鼓起,香气一点点散开,温柔又治愈。

  这一刻只有市井烟火的踏实感,早起的疲惫被温热烟火抚平,动作从容舒缓,只想安安稳稳做好一张寻常煎饼,填饱空腹,接住平凡清晨的暖意,心绪平静无波。

  诡异感在毫无声响、毫无光影变化的前提下,悄无声息爬上肩头。

  本该薄薄定型的煎饼面饼,开始不受控制地自主膨大。

  我没有继续添加面糊,鏊子上没有新增原料,可面饼依旧不断增厚、扩张,直径一点点变大,从正常早餐煎饼的大小,慢慢涨到餐盘大小,再涨到圆桌尺寸,面饼边缘不断向外蔓延,贴合滚烫铁板持续生长,没有停止的迹象。

  面饼厚度也同步失控,薄薄的面皮慢慢鼓起厚实的内层,内部出现密密麻麻空洞气孔,看着蓬松虚浮,轻轻按压又坚硬发硬,里外质感完全割裂。一面被高温铁板烤得微微焦黄,泛起酥脆焦边,另一面依旧是生涩发白的面糊原色,半生半熟,永远无法均匀受热。

  我攥紧刮板,想要给这张失控的煎饼翻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翻过来,才能烙熟另一面,才能抹酱加料,才能成为一张完整可食用的煎饼。

  可无论我如何发力撬动面饼边缘,无论刮板如何贴合铁板深入底部,这张煎饼永远无法顺利翻面。像是面饼底部和铸铁鏊子牢牢粘连在了一起,根须一样的面糊纹路钻进铁板缝隙,死死咬合,外力根本无法将其剥离。

  越是用力撬动,面饼焦边越是快速发黑碳化,刺鼻的糊味慢慢盖过原本香甜的面香,烟火暖意瞬间变质,变成焦灼压抑的气味。一面持续烤焦,一面永远生鲜,卡在半生不熟的临界点,进退两难。

  我慌乱地想要舀掉多余面糊,想要终止这场失控,可桶内面糊源源不断自动涌出,顺着鏊子边缘流淌,铺满整个铁板,甚至开始顺着铁板边缘向下流淌,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落地之后依旧持续凝固、膨大,长出更多无边无际的煎饼面皮。

  整条老街的地面,都开始慢慢长出米白色的煎饼面皮。

  温柔的清晨烟火还在,天色依旧是朦胧柔和的晨雾天光,周遭街巷依旧人声平缓,可眼前彻底违背现实常理。温暖市井环境,和面饼失控、永远无法翻面的僵局形成强烈割裂,心口慢慢发闷,一种无力挣脱的压抑缓缓堆积。

  没有任何风声提示,没有画面渐变过渡,眼前街巷画面猛地粗暴撕裂,瞬间跳转。

  街边早餐摊、晨雾老街彻底消失,我身处一间密闭无窗的纯白小屋,空间狭小逼仄,四面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光滑惨白,没有光源却通体发亮,隔绝外界所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块无限大的圆形铸铁鏊子,整张鏊面上铺满一张无边无际的煎饼,面饼覆盖整块铁板,向上不断隆起,层层堆叠,形成高耸的面饼山丘。整张巨饼依旧维持原本的状态:底面彻底焦黑碳化,顶面完全生鲜发白,永远无法翻面,永远半生不熟。

  密闭狭小的空间,加上永远无法完成的面饼,双重压抑彻底包裹全身。我被困在小屋中央,前后左右都被隆起的煎饼山体围住,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紧接着,整张巨大煎饼开始缓慢蠕动起伏,如同有了自主呼吸。焦黑的底面贴合铁板不停震颤,发白的顶面缓缓起伏,面饼中间慢慢浮现出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脸轮廓,眉眼、鼻梁、唇线,分毫不差,面皮纹路复刻出我的神态,呆滞又茫然。

  我站在煎饼对面,隔着一层滚烫温热的面饼,与自己两两相望。

  又一次猝不及防的无缓冲转场,密闭白屋轰然崩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与身躯,浑身彻底被柔软面糊包裹。

  我变成了摊开在鏊子上的那张煎饼。

  背部紧紧粘在滚烫铁板之上,高温持续灼烧后背,焦灼刺痛感源源不断渗透肌理,无处躲闪,无处逃离。前胸裸露在空气里,始终冰凉生鲜,无法受热,无法成熟。我能清晰感受到铁板的高温,感受到持续不断的灼烧,想要翻身躲开滚烫热源,想要让冰凉的前胸也接住烟火温度,可身体和铁板彻底粘连,分毫动弹不得。

  我是那张永远翻不过身的煎饼。

  梦境标志性的空间重叠毫无预兆降临,眼前世界无缝分成两层,同步重叠,双向拉扯,互不消融。

  第一层空间:顺利翻面的完整煎饼。厚薄均匀,受热均衡,两面金黄焦香,熟度刚好,从容抹酱、加料、折叠,完整成型,口感适口,流程顺畅,一步一步稳步完成,没有卡顿,没有焦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安稳顺遂,毫无内耗。

  第二层空间:永久卡顿的半生煎饼。永远粘连铁板,永远无法翻身,一面持续煎熬灼烧,一面永远清冷荒芜,面饼无限膨大,流程卡在翻面这一步彻底停滞,后续所有步骤全部无法开展,困在原地,无限循环,日复一日重复无效的挣扎。

  我同时身处两层空间之内,一半渴望顺利转身、跨过困境、让生活两面都趋于圆满成熟;一半死死被过往粘连困住,拼尽全力也无法翻过眼前的坎,只能一面承受煎熬,一面保留荒芜。一边看着别人流程顺畅步步前行,一边看着自己永久卡顿原地挣扎,落差感与无力感层层叠加,心神持续内耗。

  无征兆视角互换再次来临,我彻底化作一桶静止不动的面糊。

  我本是流动的、柔软的、可以随意塑形的面糊,拥有无数种成型的可能,可以变成薄饼、厚饼、卷饼,可以顺应温度,顺应刮板,顺应烟火,变成任何想要的模样。

  可一旦落在滚烫鏊面,一旦开始摊开成型,就会瞬间被铁板锁住。

  越是想要挣脱粘连翻身,底部粘连就越是牢固;越是挣扎晃动,面饼焦糊就越是严重;越是急于完成整张煎饼,整个流程就越是彻底失控。我原本拥有无限可能性,最终却被困在一方铁板之上,变成一张永远残缺、永远无法圆满的面饼。

  我见过无数面糊顺利成型,顺利翻身,顺利打包带走,奔赴属于自己的终点。只有我,卡在最关键的一步,永远停留,永远徒劳挣扎。

  视角缓缓抽离,重新回归人身,我重新站在无边巨饼之前,终于彻底读懂这场烟火幻境之下藏着的全部心事。

  人的一生,其实都在给自己摊一张生活的煎饼。

  起初我们都是流动自由的面糊,心性柔软,前路开阔,没有牵绊,没有粘连,以为人生可以随心所欲,所有难关都能轻松跨过,所有选择都能从容转身。我们向往烟火寻常,向往步步顺遂,向往把日子摊得平整金黄,两面圆满,安稳可口。

  可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摊饼流程。

  总会有那么一个节点,像煎饼需要翻面的瞬间,是人生必须跨过的一道坎,是困境、是心结、是放不下的过往、是走不出的低谷、是无法释怀的遗憾。

  有的人顺利翻过身,过往煎熬落幕,前路接住暖阳,生活两面受热,慢慢成熟,日子稳步向前,没有滞留,没有煎熬。

  可大多数人,都和这张卡在铁板上的煎饼一样。

  我们的后背,牢牢粘连着过往的执念、失败的经历、难堪的回忆、放不下的人和事。那些过往如同铁板上根深蒂固的粘连纹路,死死拽住我们的身躯,让我们没有办法彻底转身,没有办法和过去彻底割裂。

  后背一直被过往灼烧,持续煎熬,持续疼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旧日带来的焦灼与内耗。可我们的前路,依旧冰凉生鲜,没有温度,没有成长,始终停留在不成熟的状态里。

  一半活在过去的煎熬里,一半停在未成的前路中,永远半生不熟,永远无法圆满。

  更荒诞的是我们徒劳又执着的挣扎。

  我们每天都在用力想要翻身,想要摆脱过去,想要重启生活,想要让自己彻底成熟往前走。一次次发力,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试图撬动困住自己的枷锁。

  可越是用力挣扎,粘连越是牢固;越是急于摆脱过去,内心越是被过往牢牢捆绑。挣扎带来的只有更快的焦糊,只有越来越失控的生活,面饼无限膨大,心事无限堆积,最后整张生活彻底失控,满目狼藉。

  我们看着身边人步履不停,顺利翻过人生一道道难关,日子金黄圆满,烟火安稳。反观自己,永远卡在同一个位置,重复一模一样的无力挣扎,日复一日,陷入闭环式的内耗循环。

  还有一件极易被忽略的真相:煎饼之所以需要翻面,本就是为了告别被烘烤的一面,迎接新的温度。

  一直不肯翻身,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后背早已习惯了那份煎熬。哪怕痛苦焦灼,可这份痛苦是熟悉的,是已知的;而翻身之后的前路是未知的,是陌生的,心底本能畏惧未知,于是甘愿留在熟悉的痛苦里,不肯转身,不肯向前。

  宁愿承受已知的煎熬,也不敢奔赴未知的新生。

  同时无限膨大的面饼,也是我们不断堆积的情绪。每一次焦虑、每一次内耗、每一次不甘、每一次自我怀疑,都会让心里这张煎饼越长越大,心事层层叠加,压力不断堆叠,最后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我抬手触碰面前焦黑的饼面,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和心底长久积压的焦灼完全重合。长久以来,我一直执着于强行翻身,执着于快速走出低谷,逼着自己立刻痊愈,逼着自己马上放下过往,逼着自己和旁人一样步步向前。

  可强行翻身,本就是违背本心的徒劳。

  铁板粘连的痕迹不会因为强行挣扎就消失,心底的执念也不会因为急于放下就立刻消散。越是逼迫自己,越是身心俱疲,越是陷入无解的循环。

  其实不必急着立刻翻过所有坎坷,不必逼迫自己马上痊愈。

  煎饼有它的受热时间,人心也有自愈的周期。粘连需要慢慢降温,执念需要慢慢淡化,伤痛需要慢慢平复。不用急于一时翻身,不用害怕暂时的半生不熟,允许自己停留在低谷一段时间,允许自己暂时无法和过去和解,允许日子有一段残缺且焦灼的过渡期。

  等到铁板温度慢慢回落,等到心底执念慢慢松动,粘连自然会脱落,翻身自然会变得轻松。顺其自然,远比强行挣扎更有意义。

  心念通透的瞬间,重叠的两层空间开始缓缓剥离。

  卡顿停滞的半生煎饼空间慢慢淡化,无边膨大的面饼山体开始收缩,焦黑的饼面慢慢降温,刺鼻糊味渐渐散去。被困在铁板上的面饼慢慢松动,粘连在缝隙里的面糊根须自主脱落,没有外力撬动,自然而然完成了一次平缓的翻身。

  翻面过后,两面均匀接触烟火温度,前后面饼慢慢变成均匀温润的金黄色,气泡细腻,香气重回清甜,不再半生不熟,不再焦灼痛苦。密闭白屋彻底瓦解,无边巨饼缓缓消散。

  画面顺着晨雾缓缓回溯,老旧青石板路、街角早餐摊、微凉晨风、天边朦胧天光尽数回归,我重新站在清晨的煎饼小摊前,面前只是一方正常大小的铸铁鏊子,一桶普通面糊,没有无限膨大的面饼,没有死死粘连的铁板。

  我重新舀起一勺面糊,匀速摊开,厚薄适中,心绪平缓,不再急于求成,不再慌乱挣扎。等到面饼边缘自然翘起,粘连自行褪去,我从容抬手,轻轻一翻。

  面饼顺滑转身,毫无卡顿,两面均匀受热,金黄酥脆,烟火香气温柔弥漫。

  我从容抹酱,撒上葱花榨菜,放上薄脆,对折卷起,一张完整温热的煎饼稳稳握在掌心,温度踏实治愈。

  晨风吹散最后一丝残留的焦灼气息,老街人声平缓如常,清晨烟火安稳治愈。方才无边面饼、密闭小屋、自我面饼重合、永久翻身失败的循环幻境尽数散去,不过是清晨伫立早餐摊前,一瞬间心神游走生出的恍惚。

  人生如摊饼,皆需待时翻。

  莫急强转身,莫困旧火煎。

  执念降温时,前路自安然。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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