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无光浅滩

  脚下没有泥土,也没有海水,只有一层薄薄的、微凉的湿意贴着脚踝漫上来,像是潮水退去后残留的水汽。

  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浅滩上,抬头望去,没有蓝天,没有云朵,整片天空是均匀的灰蓝色,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光线昏暗且恒定,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风,也没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周遭安静得过分,唯有水下极轻的鱼鳍划动声,断断续续从脚底传来,藏在死寂里,听不清具体方位,只让人觉得整片浅滩之下,藏满了正在蛰伏的生灵。

  浅滩的水极浅,仅仅没过脚背,水底铺满细碎的白沙,沙粒细腻干净,踩上去没有颗粒摩擦的粗糙感,反倒绵软得像压实的绒絮。水底没有礁石,没有水草,干净得不合常理,一眼就能看清水下半米之内所有的动静,可再往深处望去,水域骤然变得浑浊,灰蓝色的水雾横亘在浅滩尽头,彻底截断视线,看不见深海,也看不见岸的边界。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比目鱼。

  不是平日里水族馆里见到的模样,它们没有贴在沙面潜行,而是直直地立在浅水里,身体扁平舒展,两只长在同一侧的眼睛同时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通体是和白沙几乎融为一体的浅米色斑纹,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从水底找出它们的轮廓。

  数量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我脚下四周的水域,少说有上百条,全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竖直悬停在浅水之中,不游动,不摆尾,连鳃盖都没有开合的动静。

  现实里的比目鱼永远贴合沙底藏匿,生来便习惯单侧贴地生存,可此刻它们全部违背天性,直立起身,用一双并列的眼睛直视着岸边的我,安静又诡异。

  我缓缓蹲下身子,指尖靠近水面,还未触碰水体,所有比目鱼同时齐齐摆动尾鳍。

  没有四散逃窜,也没有靠近,它们同步转动身体,齐刷刷调转方向,全部背对我,扁平的身体贴合在一起,拼成一整块完整的、没有缝隙的白色鱼板,彻底遮住身下的白沙。原本细碎的沙面消失不见,脚下变成了一片由无数比目鱼拼接而成的活体地面,触感隔着一层浅水传来,是细微的、均匀的活体颤动,微弱,却真实可感。

  荒诞感毫无征兆地袭来,没有任何铺垫,情绪从平淡的茫然直接滑入细碎的不安。

  我收回手指,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浅水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的瞬间,画面毫无过渡地骤然跳转。

  下一秒,我置身于半深的海域之中。

  没有溺水的窒息感,我可以正常呼吸,空气和海水相融,吸入鼻腔带着淡淡的海盐腥气,体感温润,周身被透明的海水包裹,头发、衣角都随着水流缓慢漂浮。四周不再是单调的白沙浅滩,水底长出低矮的褐色海藻,水流有了缓慢的流向,光影在水中缓缓晃动,这一刻极致写实,海水的浮力、海盐的气味、水流拂过皮肤的触感,全都真实无比,仿佛我真的踏入了深海中层。

  身侧缓缓游过一群石斑鱼。

  它们体型修长,体表布满深浅交错的棕黑色斑点,花纹杂乱却极具规律,在水波光影下明暗交替。不同于比目鱼的死寂静止,石斑鱼成群结队,游动姿态流畅自然,鱼鳍开合舒缓,一切都符合正常海洋鱼类的习性,温柔又平和。

  这群石斑鱼绕着我的身体缓慢环游,始终保持半米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像是无声的护卫。水流跟着鱼群游动形成柔和的漩涡,裹着我轻轻浮动,此前心底的不安慢慢消散,整片海域变得静谧温柔,我甚至伸出手,任由指尖穿过游动的鱼群,鱼身滑腻冰凉,擦过指尖的触感清晰细腻。

  我以为这片海域会一直维持这样安稳的状态。

  可水下的光线,忽然一寸寸变暗。

  不是天色变黑,而是海水本身开始浑浊,清澈的水体慢慢蒙上灰雾,能见度飞速下降。原本温顺环游的石斑鱼骤然停下动作,所有鱼同时定格在水中,鱼鳍僵住,双眼失去光泽,身上斑斓的斑点一点点褪去,慢慢变成和海水一样的灰败色调。

  前一秒鲜活游动,下一秒尽数僵硬。

  紧接着,所有石斑鱼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一条条僵直的鱼身垂直向上,缓缓浮出水面,堆叠在海面之上,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海面。它们没有死去,鳃盖依旧在极其缓慢地开合,只是彻底失去了游动的能力,沦为漂浮在海面的活体标本。

  温柔瞬间碎裂,压抑感从水底缓缓上浮,包裹住我的四肢。

  就在海面被僵硬石斑鱼铺满的瞬间,厚重缓慢的划水声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头海龟从浑浊深海里缓缓浮出。

  它体型庞大,龟壳厚重粗糙,表层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四肢宽大有力,划动海水的动作沉稳又缓慢,每一次摆肢都带着山海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它没有看向我,头颅微微低垂,一直朝着海面漂浮的石斑鱼群游去,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悲悯,只是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海龟是这片海域里唯一依旧保有完整行动力的生灵。

  它穿过凝滞不动的水流,穿过层层漂浮的石斑鱼,坚硬的龟壳轻轻撞上僵直的鱼身,被碰到的石斑鱼瞬间碎裂,化作细碎的透明水泡,消散在海水之中,不留一点痕迹。

  它一路向前,一路触碰,一路消解那些失去生机的鱼群。

  我跟在海龟身后,看着它沉默地清理整片海面,全程没有声响,没有情绪,古老的爬行动物自带一种与世隔绝的漠然,仿佛它从这片海域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此,见过无数次生灵从鲜活到凝滞,早已习惯所有无常。

  我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眼前厚重的龟壳。

  指尖即将碰到龟壳裂纹的刹那,空间再次无规律碎裂跳转,没有水流波动,没有光影变化,眼前的深海彻底消失。

  我重新回到最初的无光浅滩,水位再次退回脚背,灰蓝色的天空一成不变,安静依旧。

  方才深海里的石斑鱼、海龟尽数消失,唯独水底重新铺满了直立伫立的比目鱼,依旧是齐刷刷看向我的姿态,那双并列的眼睛,在昏暗水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比初见时更加诡异。

  而浅滩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只河豚。

  它体型不大,安静地停留在浅水中央,没有鼓气,没有防御,身体保持着正常修长的形态,体表光滑,没有尖刺外露,看起来温顺无害。可它周身一圈水域和别处完全割裂,它所在的位置,水流完全静止,连一丝涟漪都无法产生,像是被单独隔绝出了一方封闭的小水域。

  我缓步朝着河豚走去,每往前走一步,脚下比目鱼的身体就轻轻颤动一下,细微的震动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密密麻麻,让人浑身发麻。

  走到河豚面前,我停下脚步,低头凝视它。

  下一秒,它毫无征兆地急速吸气。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膨胀,从修长的小鱼,变成圆滚滚的球状,全身坚硬的尖刺根根竖起,锋利且冰冷,周身静止的水域被尖刺撑开,发出细微的撕裂水声。它没有发起攻击,只是原地膨胀,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戒备与抗拒。

  我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我清楚,河豚鼓起尖刺,从来不是主动的恶意,只是本能的自我保护,用坚硬的外壳和锋利的尖刺,隔绝所有外界的触碰与靠近。

  可诡异的一幕紧接着发生:随着河豚不断膨胀,它体内开始渗出细碎的黑色墨汁,不是乌贼的墨色,是浓稠死寂的黑,一点点晕开在清水里,快速扩散,原本干净的浅水慢慢被黑雾侵染,从中央向四周蔓延。

  黑雾所到之处,直立的比目鱼开始两两贴合,彻底失去眼部的光亮,彻底变成毫无生机的白色鱼块;残存的水流彻底凝固,整片浅滩变成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压抑感在此刻抵达顶峰,空气粘稠沉重,压得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迟缓。

  就在黑色墨雾即将蔓延到我脚踝的时候,远处海面,再次传来沉稳的划水声。

  那头海龟,再一次出现。

  它从浅滩尽头的灰蓝色迷雾里游出,依旧步伐缓慢,龟壳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更深,它无视满地死寂的比目鱼,无视不断扩散的黑色毒雾,径直朝着膨胀戒备的河豚游去。

  所有人都以为海龟会撞碎竖起尖刺的河豚,就像之前撞碎那些僵直的石斑鱼一样。

  可它没有。

  海龟停在河豚面前,缓缓收起四肢,将整个头颅缩进厚重的龟壳之中,彻底封闭自己,把所有感官、所有外界接触全部隔绝在坚硬外壳之外。它不进攻,不躲避,只是安静地陪着这只满身尖刺、自我封闭的河豚,一同停在死水中央。

  极致的温柔猝不及防冲破压抑,没有言语,没有安抚动作,两只同样封闭自我的生灵,在死寂无光的浅滩彼此陪伴。

  我站在岸边,看着眼前一幕,心底的闷堵缓缓散开,却又生出更深的茫然。

  还未等我理清心绪,场景再次粗暴跳转,这一次,我身处一间密闭的浴室。

  完全写实的人间场景,瓷砖墙面,淋浴喷头,地面残留水渍,灯光惨白刺眼,和方才的海洋世界毫无关联,跳转毫无逻辑,完全贴合梦境突兀割裂的特质。浴室地面的排水口,正源源不断往外涌出海水,带着海盐的腥气,水位慢慢上涨,从脚底漫到小腿。

  四条关键词里的鱼,依次从排水口游出。

  比目鱼贴着瓷砖地面滑行,依旧保持直立姿态;石斑鱼成群漂浮在积水之中,一半鲜活,一半僵直;河豚缩在墙角,周身尖刺半立,时刻保持戒备;海龟最后爬出排水口,厚重龟壳蹭过地面瓷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海洋生灵被困在狭小的人间浴室里,水土不服,空间拥挤,荒诞感拉满。

  积水越来越深,快要漫过腰身,我抬手想要关掉淋浴开关,却发现浴室根本没有水龙头,所有海水都来自幽深漆黑的排水口,源源不断,永不停歇。

  水中的河豚忽然开始快速收缩身体,慢慢褪去鼓起的尖刺,恢复原本小巧柔软的模样,黑色墨汁也尽数收回体内,不再外泄。它小心翼翼地游出海豚自我封闭的小水域,慢慢靠近海龟,轻轻蹭了蹭粗糙的龟壳。

  坚硬的防备,第一次主动卸下一角。

  海龟缓缓伸出头颅,低下脑袋,温和地蹭了蹭河豚小小的身体。

  可下一秒,浴室灯光疯狂闪烁,一白一黑交替频闪,整个空间剧烈晃动。所有鱼类开始无序冲撞墙面,比目鱼疯狂翻转身体,打破长久以来的直立姿态;石斑鱼在水中慌乱乱窜,僵直与鲜活两种状态反复切换;河豚受到惊吓,瞬间再次全身鼓刺,黑色墨汁彻底喷涌而出,灌满整个浴室积水。

  黑暗彻底笼罩狭小的浴室。

  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杂乱无章的水声、鱼身撞击瓷砖的闷响、海龟厚重的喘息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又混乱,尖锐的诡异感包裹全身,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

  又一次瞬间切换,没有任何缓冲,黑暗褪去。

  我重新站回最初的无光浅滩,水位回到脚背,天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蓝色。

  这一次,浅滩之上所有比目鱼全部消失,水底白沙彻底裸露,干净空旷。海面漂浮的石斑鱼不见踪影,方才相伴的海龟与河豚,也一同消失不见。

  仿佛方才浴室、深海、鱼群、所有的躁动与温柔、压抑与诡异,全都从未发生过。

  整片世界重回初始的死寂与空旷。

  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白沙松软微凉,一切如常。直到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才发现掌心残留着四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清晰无比,无法抹去。

  是比目鱼扁平微凉的鱼身触感,是石斑鱼滑腻带鳞的皮肤触感,是海龟龟壳粗糙干裂的硬质触感,还有河豚尖刺锋利硌人的刺痛感。

  四种触感同时停留在掌心,互不抵消,同时存在,真实得不容辩驳。

  风终于第一次吹过这片浅滩,灰蓝色天空下刮起轻柔的海风,没有海浪声,只有风掠过水面的轻响。风拂过水面,水底缓缓浮出一个小小的气泡,慢悠悠上升,抵达水面之后轻轻破裂。

  气泡破裂的瞬间,远处灰蓝色迷雾之中,先后闪过四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一道扁平侧视的影子,一道带斑驳花纹的流线型影子,一道背着厚重硬壳的庞大影子,一道圆滚滚带尖刺的影子。

  四道影子一闪而逝,重新藏进无尽的迷雾深处,不再现身。

  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茫茫无边的浅滩尽头。

  比目鱼习惯片面看待世界,双眼共生,永远无法完整看清周遭全貌,困在天生的生理局限里;石斑鱼随波而行,时而鲜活,时而凝滞,情绪与状态毫无来由地反复切换,身不由己;河豚习惯竖起尖刺封闭自我,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隔绝外界,温柔永远藏在戒备之后;海龟背负厚重外壳,一生负重前行,习惯冷漠独行,却会为了同样孤独的生灵,停下永恒前行的脚步。

  四种生灵,四种无人诉说的困顿,先后闯入这片无光浅滩,又先后隐匿于迷雾。

  海面依旧平静,天空依旧昏暗,没有潮汐,没有昼夜,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我抬起手,看着空空荡荡却满载触感的掌心,站在永恒静止的浅滩之上。

  不知道自己何时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何时能够离开。

  海风再次掠过水面,这一次,水下传来了细碎整齐的鱼鳍摆动声,从遥远迷雾处缓缓靠近。

  所有生灵,正在归途。

  循环,再次开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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