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双羽空境

  脚下踩着绵软无物的虚空,没有地面承托,却也没有下坠的失重感。

  周遭是一片灰白混沌的空境,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边界,整片空间被一层雾蒙蒙的哑光白气填满,没有风流动,没有声音传播,万物都处在绝对静止的状态里。空气温凉,吸入肺中没有半点气息起伏,连自身的呼吸声都被这片混沌彻底吞没,安静到能清晰感知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的震颤,极致的空旷裹挟着淡淡的压抑,无声裹住周身每一寸肌肤。

  最先出现的是孔雀。

  它从左侧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缓步走出,步伐优雅舒缓,每一步落下都没有脚步声,脚掌触碰虚空,却像是踩在平整的玉石地面之上,从容又矜贵。通体羽色并非寻常孔雀繁杂的艳色,头颈是澄澈通透的霜白,脊背与收拢的尾羽是渐变的烟紫,羽尖缀着细碎的银蓝光点,没有俗艳的红绿彩羽,整体色调清冷温柔,美得克制又干净。

  它没有立刻开屏,只是微微垂着脖颈,细长的眼眸是浅琉璃色,安静地看向我,眼神温顺无攻击性,没有禽类与生俱来的警惕,反倒带着一种漠然的温柔。

  这片空境之内,只有我和它两个存在。

  我缓缓抬手,想要靠近它柔软顺滑的颈羽,指尖还未触及那一层蓬松羽毛,孔雀忽然顿住身形,脖颈缓缓扬起。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巨大的尾屏骤然舒展。

  不同于现实里孔雀开屏时张扬绚烂的眼状斑纹,这片虚空之中展开的尾屏,每一片羽眼都没有瞳孔,只是一圈圈叠开的浅银光晕,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占据了身前大半片灰白空间。万千羽片轻轻颤动,银蓝色光点缓缓飘落,像是漫天细碎的星屑,落在虚空之中,无声消散。

  温柔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整片混沌空境都被它尾屏的柔光铺满,原本冰冷灰白的雾气被染上一层温润浅光,所有空旷带来的压抑尽数被抚平。孔雀保持着开屏的姿态一动不动,不靠近,不远离,就那样安静伫立,用一身温柔华羽填满这片荒芜虚无,没有喧嚣,没有炫耀,只是安静地展露自身所有的美好。

  我站在柔光之中,周身被细碎羽光包裹,心底一片平和,没有杂念,没有惶恐,仿佛置身于永远不会落幕的安稳幻境。

  下一瞬,画面毫无缓冲,粗暴碎裂跳转。

  没有光影渐变,没有风声过渡,温柔的柔光、舒展的孔雀、灰白雾气全部凭空消散,一秒切换至万里高空。

  我悬浮在云层之上,脚下是翻涌厚重的墨色云海,云层厚重暗沉,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远处天际布满暗紫色雷云,电光在云层深处隐秘游走,却始终不会破开云层,只有沉闷的雷响隔着云海传来,闷闷沉沉,震得耳膜微微发麻。高空狂风呼啸,气流蛮横撕扯衣角,发丝被大风胡乱吹起,极致写实的高空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刺骨冰凉。

  抬头望去,天穹漆黑一片,不见日月星辰。

  云海之上,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遮蔽半片苍穹。

  是大鹏。

  它远比古籍记载更加庞大,双翅展开无边无际,左翼触碰雷云,右翼覆盖云海,通体羽毛是暗沉的墨黑,没有任何杂色,羽毛坚硬如寒铁,每一根飞羽都棱角分明,泛着冷硬的金属哑光。喙锋尖锐弯曲,眼眸是纯粹的深暗赤红,没有多余情绪,只剩亘古不变的冷漠与苍茫。

  它没有鸣叫,没有振翅,只是静止悬浮在高空苍穹之中,一动不动。

  明明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可与生俱来的洪荒威压铺天盖地压落下来,死死锁住我的四肢百骸。狂风骤停,雷云静默,整片高空空间都因为它的存在彻底凝滞,渺小与浩瀚的极致差距赤裸裸摆在眼前,浓烈的压抑瞬间吞没此前所有温柔,让人胸腔发紧,动弹不得。

  孔雀是方寸之间的温柔绚烂,守一方小境安稳美好;大鹏是九天之上的浩瀚苍茫,揽万里风云冷酷漠然。

  一柔一刚,一小一大,一静于虚境,一立于九天,两种极致,毫无相融的可能。

  我以为二者永远不会相遇。

  空间再次突兀扭曲,无缝切换,没有任何过渡画面。

  我重回最初那片灰白混沌空境,可这一次,空境不再只有孔雀。

  温柔开屏的孔雀立于空境南侧,柔光四散,羽屑纷飞,静谧安然;遮天蔽日的大鹏停在空境北侧,墨羽覆雾,威压沉沉,死寂苍茫。

  两种完全相悖的氛围强行挤在同一片狭小空间里,互不兼容,互相冲撞。

  南侧温润柔光与北侧暗黑威压在空间中线剧烈碰撞,交界处的白气不断扭曲、撕裂、重组,发出人耳无法听清的尖锐嗡鸣,视觉上平和治愈,感官里刺痛混乱,荒诞感彻底爆发。

  两只巨鸟遥遥对峙,全程无声。

  孔雀没有收起尾屏,依旧保持着温柔舒展的姿态,琉璃色眼眸平静看向对面的庞然大物,没有畏惧,没有躲闪,纵使身形渺小到不值一提,也未曾有半分退缩。

  大鹏也没有振翅进攻,赤红巨眸低垂,俯瞰着身前渺小华丽的飞鸟,没有轻蔑,没有敌意,只是一片亘古的漠然。它本可一扇翅膀就碾碎整片虚空,碾碎眼前所有温柔美好,可它始终静立不动,放任两种极致气息在空境之内无休止冲撞。

  没有打斗,没有嘶吼,没有胜负,只有一场漫长、沉默、无解的对峙。

  诡异感慢慢蔓延开来,现实之中强弱悬殊的生物绝不会平静共处,要么避让,要么厮杀,可在这里,强大者不进攻,弱小者不逃离,永远静止相望,违背所有生物本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我站在二者中间,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包裹。

  一侧是绵软治愈的暖意,抚平心底所有焦躁;一侧是冰冷荒芜的寒意,冻结周身所有感知。一半温柔,一半压抑,身体被两种力量对半分割,意识开始恍惚混乱,分不清冷暖,辨不出明暗。

  不知静止对峙了多久,最先产生变化的是孔雀。

  它缓缓收拢巨大的尾屏,万千好看的羽眼依次闭合,漫天散落的银蓝光点瞬间停滞在空中,定格不动,像是被按下静止键。原本柔和温润的羽色开始一点点褪去,霜白头颈慢慢泛灰,烟紫色尾羽渐渐暗沉,原本鲜活漂亮的羽毛,慢慢变得干枯、僵硬,失去所有光泽。

  它没有受伤,没有遭遇攻击,却在大鹏漠然的注视下,自发慢慢枯萎。

  温柔无需摧毁,自会在极致的浩瀚荒芜之中慢慢褪色消亡。

  我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护住这只慢慢失去光彩的飞鸟。

  脚步刚动,空间第三次骤然跳转,强行切断所有思绪。

  眼前变成一间极度写实的密闭石室,四壁是粗糙冰冷的青石,缝隙间长着细碎阴冷的青苔,空间狭小封闭,没有门窗,头顶只有一盏昏黄摇晃的白炽灯,光线忽明忽暗,光影在石墙上扭曲拉扯。地面平整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石头与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每一处细节都无比真实,和此前虚无缥缈的空境、高空云海完全割裂,彻底落入人间写实场景。

  石室正中央,并排立着两尊石像。

  左侧是孔雀石像,雕刻栩栩如生,尾屏完整舒展,纹路精细,可石材通体冰冷,没有半点生机,曾经柔光满溢的羽眼只是冰冷石纹,再也不会发光。

  右侧是大鹏石像,双翅完全展开,覆满整块石室后壁,气势恢宏威严,可同样是死寂顽石,赤红眼眸变成普通石质纹路,再也没有洪荒威压,庞大的身躯被困在狭小石室之内,动弹不得,万丈长空的飞鸟,终究被禁锢在方寸石屋之中。

  两只方才还遥遥对峙、一柔一刚的生灵,此刻尽数化为无生命的石头。

  温柔被封存,浩瀚被禁锢,所有动态全部变为静态,整片石室死寂无声,压抑感瞬间拉满,比高空云海的威压更加窒息。

  我伸手触碰孔雀冰冷的石质尾羽,指尖贴着粗糙寒凉的石头,清晰记得不久前这里还有漫天柔光,有细碎飘落的星屑;转头触碰大鹏坚硬的石质羽翼,指尖能感受到石材厚重的棱角,也清晰记得九天之上遮天蔽日的黑影,震彻云海的无边威压。

  鲜活与死寂,美好与荒芜,全部被封存在这间小小的石室里面。

  忽然,头顶白炽灯疯狂频闪,明暗交替越来越快,石室内光影乱作一团。

  两尊石像同时开始细微震颤,石屑从体表缓缓脱落。

  先是孔雀石像,石皮一层层裂开,底下重新长出柔软鲜活的羽毛,柔光再次从羽眼之中溢出,慢慢恢复成原本鲜活温柔的模样,它从石像之中挣脱出来,轻轻扇动翅膀,在狭小石室之内低空盘旋,动作轻柔,尽量收拢羽翼,生怕碰撞到四周冰冷石壁,小心翼翼守护着仅存的温柔。

  紧接着,大鹏石像轰然碎裂。

  碎石四溅,黑色巨羽冲破石壳,庞大身躯瞬间舒展,可狭小石室根本容纳不下它万丈身形,巨大的翅膀狠狠撞上青石墙壁,坚硬石壁瞬间裂开蛛网纹路。它被迫蜷缩双翼,强行压制自身浩瀚身形,九天神鸟困于石屋,万丈羽翼无处舒展,只能被迫低头,收起所有锋芒与苍茫,满眼皆是局促与不甘。

  诡异的一幕就此发生:孔雀在狭小空间里小心翼翼保留温柔,大鹏在狭小空间里被迫收敛浩瀚,二者依旧两两相对,依旧无声无言。

  空间第四次毫无逻辑切换,重回灰白初始空境。

  这一次,二者不再对峙。

  大鹏缓缓收拢遮天蔽日的双翼,无边威压尽数收敛,赤红眼眸褪去冰冷漠然,慢慢垂下巨大头颅,低下曾经俯瞰万里云海的头颅。而后它缓缓侧身,用自己宽大坚硬的左翼,轻轻护住身侧身形娇小的孔雀。

  坚硬冰冷的墨色飞羽,温柔护住一身柔光彩羽。

  浩瀚包容细碎,荒芜守护温柔。

  此前所有对立、冲撞、压抑、死寂全部消解,猝不及防的温柔席卷整片空境。没有言语,没有动静,只是一次沉默的庇护,九天苍茫巨兽,甘愿收起所有锋芒,为方寸温柔抵挡一切虚无寒意。

  孔雀也缓缓靠近大鹏坚硬的羽翼,收拢半面尾屏,将自己一半柔光落在大鹏冰冷的黑羽之上,细碎银蓝光点落在暗沉墨羽之间,明暗相融,刚柔并济。

  画面安静又治愈,是整场漫无边界的行走里,唯一一段安稳平和。

  可梦境从不会留住长久的美好。

  下一秒,二者身形开始同步变得透明。

  大鹏的黑色羽翼一点点变得稀薄,庞大身躯慢慢融进灰白雾气之中,威压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点轮廓都开始模糊;孔雀的柔光一点点黯淡,羽片慢慢化作星屑随风消散,优雅身形也渐渐消融在雾气之内。

  没有告别,没有声响,刚刚完成相拥守护的两只飞鸟,同时开始凭空消散。

  我伸手想要抓住正在消散的任意一方,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无雾气,什么都触碰不到。

  温柔留不住,浩瀚也留不住。

  短短片刻的相融守护,终究抵不过这片虚空自带的湮灭之力。

  瞬息之间,双鸟尽数消失,整片世界重回最开始的灰白混沌,安静空旷,一无所有,仿佛方才的对峙、禁锢、相拥、消散,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

  我依旧独自悬浮在无依无靠的虚空之中,周遭一片死寂。

  最后一次场景跳转,彻底落入最真实的人间日常。

  我站在城市街边的玻璃橱窗之外,夜色深沉,街边路灯暖黄,车流缓缓驶过,市井人声嘈杂清晰,烟火气扑面而来,极致写实的现实场景,和之前所有虚妄空间彻底割裂。

  橱窗之内摆放着两幅挂画。

  左侧画中是开屏的孔雀,色彩艳丽,定格了最美的一瞬,永远温柔,永远绚烂,却永远无法振翅飞翔;右侧画中是展翅的大鹏,翱翔云海,气势磅礴,永远浩瀚,永远自由,却永远孤身独行,无伴无依。

  两幅画静静挂在玻璃之后,中间隔着一道冰冷透明的玻璃,永远相邻,永远无法触碰。

  我抬手贴在冰凉的玻璃橱窗上,指尖隔着一层玻璃,一边是画中静止的温柔,一边是画中静止的苍茫。

  现实安稳平淡,没有虚空,没有石室,没有高空雷云,没有双鸟对峙与相拥。

  一切虚妄尽数落幕。

  可指尖贴着玻璃的瞬间,我的手背忽然落下两根羽毛。

  一根是细碎柔软的银蓝色孔雀羽,带着残存的暖意柔光;一根是坚硬厚重的墨黑色大鹏飞羽,带着未散尽的凛冽寒意。

  两根羽毛真实落在掌心,一柔一刚,一暖一冷,清清楚楚,无法忽视。

  橱窗里的画依旧静止不动,街边车流依旧往来不息,人间烟火依旧热闹如常。

  可我清楚,所有画面都真实发生过。

  见过孔雀于虚空开屏,以一身华羽对抗荒芜虚无;见过大鹏于九天展翅,以一身墨羽包揽万里风云;见过强弱无声对峙,见过方寸石室禁锢,见过浩瀚低头守护温柔,也见过二者最终一同消散于茫茫白雾。

  我低头看着掌心两根完全相悖的羽毛,无法丢掉,无法送走。

  街边晚风掠过街角,吹动我掌心两根羽毛,孔雀羽轻轻晃动,温柔缱绻;大鹏羽纹丝不动,沉冷如初。

  玻璃橱窗内,两幅画作依旧两两相望,永远相隔一层玻璃,永远无法相拥。

  远处车流灯光拉长倒影,落在玻璃面上,倒影之中,画里的孔雀轻轻抬了下头,云海之上的大鹏微微收拢了一侧翅膀。

  只是一瞬,又立刻回归静止。

  没有人察觉这场细微的异动,只有我看得见。

  人间灯火照常明亮,夜色照常流淌,没有人知晓,在无人抵达的灰白空境里,曾有一只温柔之鸟,和一只苍茫之鸟,相遇,对峙,相拥,然后彻底湮灭。

  风再次吹过,掌心一根羽毛温柔扬起,一根羽毛沉沉坠落。

  一如温柔与浩瀚,永远无法真正同频。

  循环悄然埋下伏笔,无人知晓下一次相遇,是再度对峙,还是再度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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