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林间双影

  最先漫过来的是松针与腐叶混合的泥土气息,清冽干净,不带半点人间烟火的浊气。

  我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下松软厚实,陈年枯叶被轻轻碾开,发出细碎安静的咔嚓声。周遭是连绵无际的原始密林,高大乔木遮天蔽日,枝干交错缠绕,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一缕缕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时间流速在这里变得缓慢又绵软。

  这里是无人涉足的深山腹地,没有游人足迹,没有山路石阶,没有人声喧嚣,只有风穿过树梢的低鸣,还有远处溪流缓慢流淌的轻响。

  整片山林安静得近乎温柔。

  我缓步往密林深处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林间栖息的生灵。走至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两道纤细柔和的身影,同时从两侧树丛里缓步走出。

  左边是一只小鹿。

  通体皮毛是温润通透的浅栗色,皮毛顺滑蓬松,没有一丝杂色,头顶刚刚长出嫩细的浅粉色鹿角,小巧稚嫩,还未骨质硬化。一双眼眸干净澄澈,像盛着林间未被惊扰的山泉,温顺怯懦,每一步都走得轻盈小心,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对周遭一切都带着本能的警惕,却又忍不住好奇望向我这边。

  右边是一只狍子。

  身形比小鹿稍壮一些,皮毛是偏浅的沙褐色,尾端有一团干净蓬松的白毛,最显眼的是一双圆溜溜漆黑懵懂的眼睛,毫无防备,澄澈直白,没有丝毫野兽的戒心。它走路慢悠悠的,反应迟钝,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一动不动,懵懂又憨态可掬,全然不懂世间危险。

  一鹿一狍,一敏一钝,一怯一憨,安静分立空地两端。

  没有逃窜,没有戒备,没有野兽与生俱来的疏离,它们就这般安静地望着我,周遭风停树静,光柱恒定不动,整片山林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极致的温柔包裹住所有心绪。

  我慢慢蹲下身,放低自身姿态,指尖轻轻向前伸出,想要靠近这两只纯粹干净的林间生灵。

  小鹿先是往后小退半步,身体微微紧绷,本能想要躲闪,可目光依旧黏在我指尖,迟迟没有彻底逃离;狍子反倒一动不动,甚至往前小挪一步,圆眼睛一眨不眨,直白又天真,完全不懂躲避。

  温柔抵达顶峰,万物平和,生灵纯粹,世间所有浮躁都被这片深山密林抚平。

  可下一秒,没有风声变化,没有光影晃动,没有任何过渡画面,空间粗暴撕裂,瞬间跳转。

  茂密原始森林彻底消失。

  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荒原之中。

  天地间尽数被厚雪覆盖,枯草埋在积雪之下,寒风凛冽刺骨,白雾随着呼吸不断吐出,气温骤降,和此前温润潮湿的密林温度截然相反。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阳光,没有云层层次,空旷荒芜,四下无边无际,辽阔带来的茫然压抑瞬间取代了此前林间的安稳温柔。

  小鹿和狍子依旧在我身前,没有消失。

  只是原本顺滑保暖的皮毛,在凛冽寒风里被吹得凌乱打结,嫩鹿角覆上一层薄霜,狍子蓬松的白毛尾端挂上冰碴。它们不再温顺从容,身体微微发抖,四肢局促地挪动,这片严寒雪地,根本不是它们可以生存的栖息地。

  鹿与狍生于暖林,本不该落于寒雪。

  违背生存天性的荒诞感骤然浮现,可两只生灵依旧没有逃离,依旧乖乖站在我面前,依旧看着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这片苦寒荒原,无法去往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暖密林。

  我起身想要带着它们往前方行走,寻找可以躲避风雪的树林,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迈步,眼前永远是无边无际的白雪,林木彻底绝迹,无处避寒,无处安身。

  压抑慢慢堆积,温柔彻底消散。

  还未等我想出办法,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切换。

  雪地荒原彻底消融,我身处一条狭长封闭的山间栈道。

  栈道由实木搭建,两侧是高耸陡峭的悬崖绝壁,头顶一线窄窄的天空,空间狭长逼仄,没有多余退路,只能向前或者向后行走。百分百写实的山间实景,木板纹路、岩壁青苔、风穿过峡谷的呼啸声都无比真实,烟火感与实景质感拉满。

  小鹿走在栈道前方,步伐轻快,身姿灵巧,总能精准避开木板松动的缝隙,警惕性拉满,稳妥前行,从不会踏入危险区域。

  狍子紧紧跟在身后,依旧懵懂迟钝,不看前路,不辨危险,一味跟着小鹿的背影往前走,即便前方木板明显松动凹陷,它也毫无察觉,依旧直直迈步,全然不知脚下暗藏危机。

  小鹿时时自省避险,狍子盲目追随前路。

  一前一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本能,在狭窄无路的峡谷栈道上展露无遗。我走在最后方,看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忽然发现整条栈道正在缓慢向内收拢,两侧悬崖不断靠近,头顶一线天越来越窄,可供行走的路面越来越狭小。

  退路被岩壁封堵,前路慢慢压缩,我们三者一同被困在不断变窄的峡谷栈道之中。

  诡异感悄然滋生,前路归途双双受限,无处脱身。

  第三次强行转场骤然来临,栈道与悬崖瞬间归零。

  我重回最初温暖湿润的林间空地,一切回归初见模样。

  林木繁茂,阳光碎落,风缓叶静,温度适宜,小鹿与狍子依旧安静分立两侧,皮毛干净蓬松,没有寒霜,没有局促,仿佛雪地苦寒、峡谷逼仄的经历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这一次,二者之间多出了一道透明无形的屏障。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横亘在小鹿和狍子中间。小鹿想要靠近狍子,脑袋撞上屏障,被轻轻弹回,只能隔着一层虚无的壁垒相望;狍子懵懂地往前凑,同样无法跨越分毫,只能呆呆望着对面的小鹿,满眼茫然。

  同处一片安稳密林,同一片天光之下,彼此相望,却永远无法触碰,无法并肩。

  明明天生相伴于山野林间,却被无形壁垒永久分隔。

  我抬手伸向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指尖可以轻松穿透壁垒,毫无阻碍,唯独两只林间生灵,永远无法跨越这层虚无阻隔。

  荒诞感彻底拉满,阻隔只针对它们,不针对我,无解又怪异。

  我试着伸手拨开这层无形界限,屏障微微晃动,却始终无法消散,只要我收回手,它就会立刻复原,牢牢隔开一鹿一狍。

  我能触碰彼此,却永远无法帮它们真正相融。

  空间第四次骤然跳转,没有任何光影提示。

  我站在一间空旷无人的标本陈列室。

  室内墙面惨白,灯光冷白刺眼,空气干燥冰冷,没有窗外风声,没有林间草木气息,密闭安静,寒意刺骨。室内整齐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玻璃展柜,柜内分别陈列着动物标本,做工精致写实,每一根毛发都清晰逼真,栩栩如生。

  最中央两个展柜里,分别摆放着小鹿标本与狍子标本。

  姿态和此前林间相望的模样一模一样,小鹿侧身凝望,狍子呆呆抬头,维持着初见时的动作,永远定格。玻璃柜冰冷坚硬,彻底隔绝内外,鲜活的林间生灵,彻底变成了永恒静止的摆件。

  温柔鲜活彻底消亡,只剩下死寂的永恒凝望。

  我隔着玻璃看向它们,再也看不到灵动转动的眼眸,看不到颤动的耳朵,看不到呼吸起伏的胸膛,一切生机尽数消散。可它们依旧保持着看向彼此的姿态,哪怕沦为标本,依旧隔着两个独立展柜,遥遥相望,永不相接。

  此前所有的风雪围困、峡谷逼仄、无形阻隔,最终结局都是永恒静止,永久分离。

  压抑感彻底吞没周身,密闭展厅的冷光落在身上,寒意远比深山风雪更加刺骨。

  我抬手贴上冰冷的玻璃柜门,想要打碎展柜,释放被定格的生灵,指尖刚抵住玻璃,画面再次瞬间崩碎切换。

  瞬间落地于深夜卧室,百分百写实的日常场景。

  屋内暖灯柔和,被褥柔软,窗外夜色浓稠,城市晚风轻轻吹动窗帘一角,人间烟火安稳平和,没有深山密林,没有苦寒雪地,没有狭长栈道,没有冰冷标本室,所有离奇空间全部消失。

  我坐在床边,手心空空,周遭安静如常。

  我以为所有错乱光景彻底结束,方才所有林间相遇、分离、风雪、定格,都只是失神产生的幻觉。

  直到我转头看向床头置物架。

  架子上摆放着两个小巧的木雕摆件,左边是木雕小鹿,右边是木雕狍子,雕刻纹路细腻逼真,和我此前见过的两只生灵一模一样。两个摆件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白距离,没有贴合,没有触碰,安静分立两端。

  它们跟着所有虚妄画面,一同来到了现实之中。

  我伸手想要把两个木雕放到一起,消除中间的空隙,指尖刚刚挪动小鹿摆件,窗外忽然刮来一阵无风自动的夜风,硬生生将两个木雕再次推开,恢复原本隔着距离的模样。

  哪怕脱离了深山,脱离了虚妄空间,二者依旧无法并肩相依。

  我收回手,不再尝试靠近,安静看着床头两个分立的木雕,脑海里无序闪过此前所有碎片化画面:温暖林间的初见、白雪荒原的苦寒、狭长栈道的围困、无形壁垒的相隔、标本柜里的永恒定格。

  无序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没有因果,没有顺序,和睡梦之中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别无二致。

  下一秒,视野再次被拉扯,重回最开始的深山林间空地。

  这一次天光开始反复明暗闪烁,阳光忽明忽暗,树叶光影疯狂晃动,整片森林开始出现重叠重影。同一处空地上,同时出现多组小鹿与狍子:一组安稳相望,一组立于风雪,一组困于栈道,一组封于玻璃柜中。

  多重时空层层叠加,全部挤压在同一片林间空地之内,荒诞感抵达顶峰。

  所有相遇,所有分离,所有困境,所有定格,在同一时刻同步上演。

  灵动警惕的小鹿,代表着清醒自持,敏感怯懦,总能提前察觉前路危险,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坎坷,永远清醒,永远防备,从不盲目奔赴;懵懂迟钝的狍子,代表着赤诚直白,天真无畏,从无防备之心,习惯跟随前路,从不预判危险,永远纯粹直白。

  两种天性,两种人格,本就该共生在同一片山野。

  清醒与懵懂,敏感与赤诚,防备与天真,本该互补相依,彼此陪伴。可世间总有无形壁垒,总有前路狭路,总有骤起风雪,总有永恒定格。

  可以共赴山野清风,可以同历严寒风雪,可以一起被困狭路,却始终无法真正并肩相拥。

  能看见彼此,能感知彼此,能共情彼此经历的所有困境与温柔,却永远跨不过横在中间的虚无界限。

  小鹿懂前路凶险,却不懂如何放下防备靠近;狍子满心赤诚想要相拥,却辨不清前路暗藏的危机。

  一个不敢靠近,一个盲目追随,遥遥相望,岁岁无言。

  天光慢慢恢复稳定,多重重叠的时空虚影逐一消散,林间重回最初的安静。

  小鹿依旧立于左侧,耳朵轻颤,满眼克制;狍子依旧立于右侧,呆呆凝望,满心赤诚。

  风穿过林间枝叶,带走细碎声响,没有结局,没有和解,没有打破壁垒的办法。

  我静静站在原地,不再试图伸手干预,不再试图消除阻隔。

  山野有风,双影相望,鹿知险而不前,狍心诚而不达。

  林间岁岁清风起,终究,相望不相拥,同行不并肩。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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