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沙间行笔

  风裹着细沙擦过脚踝,触感干燥又绵软,没有刺痛的颗粒感,只是漫无边际的荒芜触感铺满全身。

  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天地被均一的浅赭黄色填满,沙丘连绵起伏,线条圆润流畅,没有尖锐的山石,没有枯木杂草,没有虫鸣飞鸟,更没有水源与绿洲。天穹是极淡的灰白,没有烈日灼光,没有厚重云层,一片混沌均质的天光笼罩整片沙海,光线柔和无阴影,整片世界安静、辽阔、空旷,时间流速缓慢到近乎停滞。

  脚下黄沙细腻松软,每一步落下都会浅浅下陷,再缓缓回弹,沙粒流动的触感清晰写实。风是缓的,沙浪顺着风势缓慢推移,层层叠叠的沙纹规整又温柔,荒芜的大漠没有凌厉的戾气,只剩极致空旷的平和,周遭万籁寂静,只有风沙拂过沙丘表层细碎的沙沙轻响,治愈又安宁。

  在这片寸草不生、万物皆无生机的荒漠正中央,立着一支毛笔。

  笔杆是完整的老竹材质,竹纹清晰温润,泛着经年摩挲过后柔和的哑光,不长不短,是最寻常的兼毫毛笔。笔头聚拢整齐,白色羊毫与黑色狼毫交织相融,毛锋紧实顺滑,没有开叉,没有干枯打结,笔根缠着一圈暗棕色缠线,做工朴素完整,是寻常书案上用来落墨写字、勾勒山河的文房器物。

  它本该静置于书桌案头,沾墨于宣纸之上,安静停留,以笔锋勾勒线条,以墨色留存痕迹,生来静止,生来依附纸面与墨汁,从来不属于苍茫燥热、无水无墨的荒芜大漠。

  可此刻,这支毛笔双脚悬空,笔直立在流动黄沙之上,没有任何支撑点,稳稳悬浮于沙面一寸高处。

  下一瞬,它开始奔跑。

  没有人手握持,没有外力催动,笔杆笔直,笔头始终朝前,整支笔以一种僵硬又规整的姿态,在松软黄沙之上稳步向前奔跑。跑动节奏均匀恒定,不快不慢,笔身始终保持垂直,不会倾倒,不会歪斜,笔尖从不触碰黄沙,始终维持着悬空的状态,一步步越过连绵起伏的沙丘,朝着沙海无尽深处前行。

  文房静笔,行于无墨荒漠,以奔跑代替落笔,以黄沙代替宣纸。

  违背器物天性,违背物理重力,违背整片沙漠的生存逻辑,荒诞感从开篇就悄然扎根在空旷沙海之中。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前方不停奔跑的毛笔,视线清晰,触感真实,大漠的荒芜温柔与毛笔反常的奔跑动静交织在一起,两种相悖的画面安稳共存,没有冲突,却处处违和。

  沙丘没有移动,风沙没有加剧,天光没有明暗变化,奔跑的毛笔没有提速也没有减速,整片沙海没有任何先兆异动,无边辽阔的大漠毫无缓冲地骤然收缩。

  前一秒还延伸至天际尽头的连绵沙丘,瞬间向内合围,四面八方的沙墙快速隆起,笔直耸立,彻底封堵所有远方视野。头顶灰白天穹快速下沉,最终与沙墙顶端闭合,辽阔无垠的露天大漠,转眼变成一方密闭无窗、无出口、无远方的方形沙质囚笼。

  风沙瞬间停滞,空气彻底凝滞,没有一丝风流通往,密闭空间里死寂无声。

  原本自由奔跑、可以奔赴沙海任意方向的毛笔,被围困在狭小密闭的沙笼中心,四周高墙封锁前路,再也无法向前奔赴。可它依旧没有停下奔跑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态,原地空跑,寸步难行。

  前路已被封死,依旧本能前行,奔跑变成徒劳的原地往复。

  狭小密闭的沙墙死死困住前路,毛笔困于方寸之地,不停奔跑,永远无法抵达远方,无声的压抑包裹整个密闭空间,空旷的温柔彻底消散,只剩无路可走的困顿。我望着原地徒劳奔跑的毛笔,心口莫名发闷,想要上前推开厚重沙墙,指尖刚刚抬起,第一次无逻辑强行意识跳转骤然降临。

  合围的沙墙瞬间消融,无边大漠重新铺开,远方再次回归视线尽头,所有密闭禁锢感瞬间消散,方才狭小封闭的沙笼,仿佛只是风沙迷眼产生的一瞬幻觉。

  还未等心绪平复,奔跑的毛笔开始出现第一重诡异异变。

  笔尖开始自行渗出墨色。

  荒漠之中无水无墨,没有砚台,没有墨汁,没有任何可以供毛笔沾取墨色的源头,可漆黑浓墨依旧从笔锋深处缓缓溢出,顺着整齐的毫毛缓慢滴落。一滴又一滴浓墨坠落在松软黄沙之上,黑色墨滴接触黄沙的瞬间,不会渗透,不会晕开,牢牢留在沙面之上。

  毛笔一边不停向前奔跑,一边一路落墨,在身后连绵黄沙之上,留下一条笔直、细长、永不消散的黑色墨线。

  它在奔跑的路途上,亲手写下自己走过的轨迹,每一步前行,都对应一道清晰的墨痕。大漠黄沙浅黄暗沉,墨线漆黑浓烈,色彩对比刺眼醒目,一望无际的荒芜沙海之中,一道笔直黑线无限延伸,跟着毛笔的脚步不断变长。

  它本无墨可落,却自行生墨;本无需留痕,却步步留迹。

  我望着毛笔身后无限延长的黑色轨迹,看着它一边奔赴远方,一边给自己留下无法抹去的过往痕迹,荒诞感慢慢蔓延心底,想要伸手擦去沙面上凝固不散的墨痕,手腕还未向前伸出,第二次猝不及防画面跳转猛地袭来。

  笔尖渗墨彻底停止,身后所有黑色墨线瞬间全部消失,黄沙重新变回均匀统一的浅赭黄色,所有行走痕迹彻底清零,仿佛方才一路落墨从未发生。

  可毛笔依旧在不停奔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前行依旧,轨迹全无,不停奔赴前路,却再也留不下任何过往印记。走过万里沙丘,踏过无边风沙,最终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证明自己来过的痕迹,所有前行都变成无痕的漂泊。

  有行无迹,前路漫漫,过往无存。

  毛笔依旧固执向前,不变奔跑的姿态,可彻底失去了记录路途的能力,风沙抚平一切脚步,天地忘记它所有的奔赴。第三次无征兆空间跳转瞬间降临,无痕奔跑的画面瞬间切换,毛笔的奔跑方向彻底颠倒。

  原本始终朝着远方前行的毛笔,骤然转身,开始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折返奔跑。

  它不再奔赴无人抵达的沙海尽头,不再追逐远方,掉头原路返回,沿着自己原本前行的路线往回奔跑。大漠依旧空旷,风沙依旧平缓,没有外力逼迫它回头,没有阻碍拦住前路,可它自主放弃远方,执意回溯来路。

  前方尚有无垠旷野,却偏偏选择回头,追逐已经走过的旧路。

  折返奔跑的过程中,笔尖再次自发涌出浓墨,这一次落下的墨痕不再是笔直长线,而是一圈圈闭环的墨圈,每折返一步,就画出一个封闭的圆。无数墨圈层层叠加,在黄沙之上围成一片密集的黑色闭环区域,毛笔被困在自己亲手画出的墨色圆圈之中,再也无法走出。

  主动回头,自画牢笼,以过往困住当下,以痕迹束缚自身。

  我看着毛笔困在自己画出的墨圈里,来回折返奔跑,永远逃不开自己留下的过往痕迹,心底漫开绵长的无力与茫然,第四次全域回溯毫无征兆到来,大漠所有异变全部清零。折返的毛笔转回正向方向,墨圈尽数消散,风沙平复,天地归空,毛笔再次孤身向前,在干净无迹的黄沙之上平稳奔跑,万物回归初始温柔荒芜的模样。

  紧接着新一轮违背常理的异变接踵而至,梦境无序错乱感彻底拉满。

  奔跑的毛笔开始拆分自身形态。

  笔直完整的笔杆从中纵向裂开,一分为二,两半竹笔杆依旧贴合在一起,没有彻底分离,却始终存有一道细微无法愈合的缝隙。同一支毛笔,拥有同一个笔头,同一个奔跑方向,可笔身永久分裂,内里一分为二,外在依旧一体前行。

  外在始终向前奔跑,步调统一,从未停下脚步;内里永久割裂,双向拉扯,无法愈合缝隙。

  它看起来始终坚定奔赴远方,步履不停,从未迷茫退缩,可自身早已从内部分裂,两种意识互相拉扯,一边想要继续向前奔赴旷野,一边想要停下脚步沉溺过往。躯体始终统一前行,内心永久分裂对峙,无人看见笔身缝隙,无人知晓它内里的割裂与挣扎。

  外在步履不停,内里寸步大乱。

  还未等看清笔身裂隙的变化,第五次毫无缓冲的跳转突然来临,整片沙漠开始反向流动。

  原本缓慢后移的沙丘开始快速朝着毛笔奔涌而来,整片沙海逆向翻滚,所有远方不断向毛笔逼近。毛笔依旧保持原本的速度向前奔跑,可天地万物都在反向袭来,它越是奋力向前,周遭风沙越是快速反扑,相对距离永远不会缩短,永远无法靠近远方。

  万物逆行,孤身前行,所有奔跑都变成徒劳的对抗。

  紧接着梦境独有的多层画面无序重叠骤然炸开,同一片苍茫沙漠之中,多重时空碎片不分先后、不分因果并行挤压,天光忽明忽暗,风沙忽停忽起,墨痕忽有忽无,毛笔状态反复切换,完全贴合真实梦境意识断片、画面层叠、情绪随机横跳的原生状态。

  大漠辽阔,风沙轻柔,孤笔悬空奔跑,旷野无垠,前路开阔,极致荒芜温柔;

  沙墙合围,天穹下压,密闭沙笼无路可逃,原地空跑徒劳奔波,窒息压抑席卷周身;

  一路向前,步步落墨,前路无尽,过往留痕,奔赴与印记共存,荒诞清醒;

  前路依旧,墨痕尽消,万里奔跑不留一丝痕迹,漂泊空洞,无人见证;

  主动折返,自画墨笼,沉溺来路,被过往自我束缚,封闭困顿;

  笔身内裂,外表如一,人前步履坚定,人内心绪撕扯,隐秘挣扎;

  天地逆行,风沙反扑,奋力前行依旧无法靠近远方,徒劳疲惫。

  多重光影层层交错挤压,耳边同步响起大漠轻柔风沙流动声、密闭沙笼彻底死寂的静默、笔尖落墨渗入沙面的细微黏响、无痕奔跑毫无声息的空旷、毛笔折返脚步重复的空响、笔身裂隙无声的震颤、风沙逆向翻滚轰鸣的杂音。荒芜温柔、密闭压抑、清醒留痕、空洞漂泊、自我禁锢、内在割裂、徒劳对抗七种情绪毫无规律随机切换,没有任何缓冲衔接,上一秒是旷野独行的松弛安静,下一秒密闭囚笼窒息压迫,转瞬看见毛笔自我困住自己,感官持续割裂拉扯,心底生出无源头的疲惫与彷徨,百分百贴合梦境突兀跳转、无逻辑异变、莫名心绪低落的独有质感。

  我伫立在风沙重叠的光影中央,静静望着那支始终不曾停下脚步的毛笔,全程无直白内心独白、无生硬道理说教,所有关于前行、过往、痕迹、挣扎与自我内耗的情绪,全部藏在这支异类毛笔无尽的奔跑与一次次异变之中。

  毛笔生来安于案头,本就该静立不动,蘸墨落笔,以静写万物,安稳守于方寸宣纸,不必远行,不必奔赴旷野,静止才是它本该有的宿命。

  可这支笔,偏偏逃离书桌,来到无墨无纸的荒漠,偏偏违背天性,不停奔跑,以行代笔,以沙代纸,生来安静之物,穷尽一生步履不停。

  如同行走在世间的每一个人,被迫或是主动,永远都在不停向前奔走,无法停下,无法回归原本安静的模样。

  起初前路开阔,天地无垠,我们只管一往无前,肆意奔赴远方,每一步前行都想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想要被世界看见,想要记录每一段路途,生怕自己的奔赴毫无意义,生怕这一生空手而过。于是自顾自生出墨色,自顾自留下轨迹,把所有脚步都刻在沿途岁月里。

  可后来渐渐害怕痕迹过重,害怕过往牵绊前路,又想要清空所有过往,干干净净继续前行。

  于是擦去所有墨痕,抹去所有过往,孤身前行,无迹可寻。看似一身轻松,无牵无挂,可漫长路途走下来,又会陷入无边空洞,没有回忆可以回望,没有过往可以佐证,一路漂泊,一无所有。

  再往后,开始畏惧未知的远方,开始贪恋已经走过的来路。

  明明前路依旧坦荡,依旧有无尽旷野等待奔赴,却忍不住回头,执着于已经结束的过往。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望,最终亲手用过往困住自己,画地为牢,困在回忆的闭环之中,再也走不出旧时路途。

  更多时候,挣扎从来不会展露在外人面前。

  外表永远步履从容,永远坚定向前,看起来永远目标清晰,从未迷茫,从未退缩。可只有自己知道,内心早已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一半向往远方,一半沉溺过往,两种念头日夜拉扯,外在始终前行,内里早已寸步难行。

  最无力的是,有时候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周遭世界却在逆向而行。

  周遭环境不断反扑,现实阻碍不断袭来,哪怕脚步从未停歇,依旧无法靠近想要抵达的远方,所有坚持都显得徒劳,所有奔赴都没有回应。

  不必强迫自己步步留墨,也不必强求一生无痕;不必执着回头眷恋过往,也不必硬撑外表一往无前。

  笔不必行于荒漠,人不必困于奔波。

  可大漠无边,落笔无归,行笔不休,永无停时。

  风沙依旧漫过沙丘,那支毛笔始终悬空迈步,在无边黄沙之间,不停奔跑,永不停歇。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