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长途无歇

  风是恒定不变的温度,不冷不热,贴在脸颊上匀速划过,没有阵风起伏,没有风向偏转,从头到尾都是一模一样的流速,像是被设定好永远不会更改的气流。

  我坐在羊背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腿自然垂落两侧,双手轻轻搭在柔软蓬松的羊毛之上,脊背挺直,没有颠簸带来的剧烈晃动,只有平缓、规律、一成不变的起伏感。身下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绵羊,没有一丝杂色羊毛,毛发浓密厚实,触感绵软温热,贴着掌心,带着鲜活生灵独有的体温,写实又真切。

  这头羊没有犄角,双目温顺低垂,从不抬头张望前路,也从不发出咩鸣声响,嘴唇始终闭合,四蹄匀速交替迈步,一步接着一步,不曾加快,也不曾放缓。它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停歇,没有停顿,没有驻足喘息,从始至终维持着平稳且固执的奔跑节奏。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荒原,没有青草,没有泥土,没有碎石沙砾,地面是平整哑光的浅灰硬质路面,无限向前延伸,笔直通向视野尽头模糊的雾霭之中。天地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线,地面与天空慢慢相融,上方是一片均匀寡淡的灰白色天幕,无太阳,无云朵,无星月,没有昼夜更迭,光线永远维持着灰蒙蒙的柔和亮度,不分晨昏,不分日夜。

  周遭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飞鸟走兽,没有山峦沟壑,整片世界空旷到极致,放眼望去,只有向前无尽延展的长路,永不停歇奔跑的白羊,以及坐在羊背上无法停下的我。

  一开始的氛围是安静且温柔的。

  匀速的奔跑消解了所有焦躁,绵软的羊毛隔绝了周遭所有空旷的寒意,一成不变的前路让人慢慢放松警惕,思绪放空,不用思考目的地,不用追赶时间,不用躲避阻碍,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羊背上,跟着这头温顺的白羊,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赴。风声轻柔,步履平稳,万物静止,唯有我们一往无前,漫长旅途里,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松弛与安稳。

  我低头看向身下的白羊,指尖梳理着顺滑雪白的羊毛,每一缕毛发的触感都清晰真实,羊蹄踏在灰白路面上,发出沉闷单一的笃笃声响,规律往复,成了这片空旷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没有别的杂音打扰,单一的脚步声反复回荡,慢慢形成一种催眠般的平静,前路漫漫,岁月凝滞,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没有征兆,没有风声变化,没有脚步紊乱,眼前一成不变的灰白长路毫无缓冲地开始向内收缩。

  原本宽阔足以并行数只白羊的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窄,道路两侧凭空升起光滑笔直的灰色高墙,跟着奔跑的速度同步向前延伸,永远紧贴道路两侧,不会被甩开,也不会主动靠近。头顶原本开阔的天幕缓缓下压,形成一条密闭狭长的穹顶通道,彻底封死左右与上方所有空间。

  开阔旷野瞬间变成永无止境的密闭甬道。

  风声被高墙隔绝,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单调重复、永不停歇的羊蹄踏地声。视线被两侧高墙死死困住,只能看见正前方狭长的前路,看不见左右,看不见天空,无处躲闪,无法转向,只能跟着白羊继续向前奔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温柔的空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永无尽头的压抑。奔跑依旧没有停下,前路依旧看不到终点,密闭通道无限延长,仿佛这一生都要被困在这条狭长甬道里,一直向前,永无归期。

  白羊依旧低头奔跑,丝毫不受周遭空间变化的影响,步伐平稳如初,温顺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仿佛无论外界是旷野还是囚道,它都只会固守奔跑这一件事,永远不会动摇。

  我想要开口叫停,想要让白羊停下脚步,想要结束这场没有终点的奔跑,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肢体僵硬,无法抬手,无法翻身下马,只能被动留在羊背上,被迫跟着一同奔赴无尽前路。身体不属于自己,奔跑也不属于自己,所有主动权尽数消失。

  心底的不安刚刚开始蔓延,第一次无逻辑强行意识跳转骤然降临。

  两侧高墙瞬间消融,下压的天幕重新抬升,密闭甬道顷刻变回最初开阔无垠的灰白荒原,风声重回耳畔,所有窒息压抑感瞬间消散,仿佛刚才漫长密闭的通道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从未真实存在。

  奔跑依旧没有停止,白羊依旧固执前行,一切回到最初安静温柔的模样,可心底已经埋下了挥之不去的惶恐。

  心绪还未平复,奔跑途中,周遭景物开始出现毫无规律的诡异异变。

  前路尽头原本稀薄的白雾开始倒流,朝着我们快速扑面而来,雾气掠过身躯时,路面开始出现反向倒退的痕迹。明明白羊一直在向前奔跑,可脚下的路面却在飞速向后倒退,双向的位移互相抵消,我们看似一直在迈步前行,实则始终停留在原地,寸步未进。

  奋力奔跑,永不停歇,却永远抵达不了任何远方。

  羊蹄依旧不停起落,奔跑的动作从未有一秒中断,体力没有消耗,没有疲惫喘息,万物都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可空间在反向抵消,所有的奔赴都变成徒劳,每一次迈步都是无用功,漫长的奔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清晰看见路面相同的纹路一次次重复掠过视野,一模一样的地面图案循环往复,证明我们始终困在同一片空间里,不停奔跑,不停原地打转,却永远无法脱身。

  徒劳的奔赴,比静止不动更让人疲惫。

  我盯着不断循环倒退的路面,看着永不停歇却毫无意义的奔跑,心底慢慢涌上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层面无边无际的倦怠,想要放弃,却依旧无法掌控自身行动。第二次猝不及防画面跳转猛地袭来。

  倒退的路面瞬间停止,空间回归正常,奔跑可以正常向前推进,不再原地滞留。

  可这一次,身下的白羊开始发生无声的变化。

  它依旧维持着奔跑的姿势,依旧不曾抬头,不曾出声,但是身上雪白的羊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色。纯净的白色一点点褪去,先是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最后彻底化作和路面、天空一模一样的死寂灰白色。毛发质感没有变化,依旧柔软温热,可色彩彻底和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白羊慢慢隐匿在灰白世界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乎快要与背景同化,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承载我奔跑的生灵,正在慢慢自我消融,融入这片无趣荒芜的天地。

  它没有停下奔跑,哪怕身躯渐渐失去色彩,哪怕快要彻底隐形,四蹄依旧交替迈步,固执地履行奔跑的使命,直到最后,整头白羊彻底和荒原融为一体,肉眼再也看不清它的身形。

  我依旧坐在羊背上,依旧能感受到身下温热的躯体与奔跑的起伏,可我再也看不见载着我前行的羊。

  盲目的奔跑,看不见同行者,看不见承载者,只有永恒不变的颠簸与风声,孤身一人,奔赴无人知晓的远方。

  无边的孤独顺着风声包裹全身,第三次无征兆空间跳转瞬间降临。

  褪去色彩的白羊瞬间恢复通体雪白,毛发干净耀眼,轮廓清晰完整,消融彻底逆转,一切回归原样。

  紧接着,奔跑的队伍开始无征兆地无限复制。

  我的身侧、身后、前方,凭空出现无数一模一样的白羊,每一头羊背上都坐着一模一样的我,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同的坐姿,所有白羊都保持着相同的奔跑节奏,千万道身影整齐划一,朝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奔跑。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情绪差别,所有人都复刻着一模一样的路途,一模一样的永不停歇。

  原本孤身一人、一羊一路的孤独旅途,瞬间变成千万人同步奔赴的长队。

  可拥挤的同行者并没有驱散孤独,反而放大了麻木。千万人一同徒劳奔跑,所有人都无法停下,所有人都没有终点,所有人都被迫前行,个体的迷茫变成群体性的麻木,单一的疲惫被无限放大。四周全是和自己一样的身影,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没有任何人可以共情,千万人同行,依旧孤身无依。

  整齐划一的奔跑声层层叠加,嘈杂又单调,压抑感再度攀升。第四次全域回溯毫无征兆到来,所有复刻的身影尽数消散,荒原重回空旷,依旧只有我和一头白羊,孤身向前,万物归零。

  新一轮毫无逻辑的梦境跳转毫无缓冲袭来,画面再度割裂切换。

  这一次,白羊依旧不停奔跑,但是它的四蹄开始慢慢脱离地面,从奔跑变成低空悬浮。

  蹄尖彻底离开路面,不再触碰地面,没有了踏地的笃笃声响,只剩下风声擦过耳畔。它依旧保持着奔跑时四肢交替的动作,肢体不停开合,维持着奔跑的姿态,却再也不需要依托路面前行,悬空向前漂移。

  动作依旧是奔跑,本质却已经彻底脱离奔跑本身。

  形式从未改变,内核早已错位,徒劳的动作继续维持,前行的依托彻底消失,一切都变得虚伪又荒诞。明明还在不停跑动,却再也没有脚踏实地的踏实感,整个人悬浮在半空,无根无凭,无依无靠,连脚下最后一点真实感都彻底流失。

  还未等适应悬空奔跑的虚无感,第五次突兀跳转毫无预兆来临。

  前方无尽的雾霭终于散开,视野尽头出现一扇孤零零的黑色铁门,铁门紧闭,没有窗口,没有把手,矗立在长路终点,看起来就是这场漫长奔跑唯一的终点。

  看到终点的瞬间,心底下意识生出放松,以为这场永不停歇的奔跑终于可以结束,白羊可以停下脚步,我可以离开羊背,漫长旅途终于有归宿。

  可越是靠近铁门,铁门就越是同步向后倒退,永远维持着固定的距离,看得见终点,却永远无法抵达。

  终点永恒可见,却永恒不可及,奔赴一生,始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紧接着梦境独有的多层画面无序重叠骤然炸开,整片灰白荒原之中,多重时空碎片不分先后、不分因果并行挤压,风声忽有忽无,空间忽阔忽窄,路面忽进忽退,白羊形态反复变化,奔跑状态不停切换,完全贴合真实梦境意识断片、画面层叠、情绪随机横跳的原生状态。

  旷野开阔,风软路长,孤身骑羊稳步前行,无扰无忧,漫长旅途温柔又安静;

  高墙合围,长路变甬道,密闭空间无路可逃,被迫不停奔跑,窒息压抑笼罩周身;

  前路倒退,双向抵消,日夜奔跑寸步难行,所有奔赴皆是徒劳;

  白羊褪色,与天地相融,目视无物,孤身独行,漫无边际的孤独席卷而来;

  万影复刻,千人同奔,麻木从众,热闹之下依旧独处孤寂;

  蹄足悬空,奔跑失据,形式尚存,根基全无,彻底失去脚踏实地的安稳;

  终点在前,永远相隔,可望不可即,毕生奔赴皆无归宿。

  多重光影层层交错挤压,耳边同步响起旷野轻柔恒定的风声、密闭甬道死寂无声的空洞、羊蹄踏地单调重复的闷响、无蹄奔跑只剩风声的虚无、千万羊蹄同步叠加的嘈杂轰鸣、悬空前行无任何声响的荒芜、靠近铁门时心跳无端加快的轻响。温柔放空、密闭窒息、徒劳无力、孤身孤寂、群体麻木、无根虚无、可望难及七种情绪毫无规律随机切换,没有任何过渡衔接,上一秒是旷野独行的平和松弛,下一秒被密闭长道困住心神,转瞬陷入原地奔跑的自我消耗,感官持续割裂拉扯,心底生出无源头的疲惫与茫然,百分百贴合真实梦境无逻辑跳转、重复机械动作、莫名心绪低落、永不停歇的疲惫感。

  我始终坐在羊背上,无法开口,无法止步,无法逃离,只能跟着这头不会停歇的白羊,在重叠错乱的时空里,一遍又一遍,一直跑,一直跑。

  没有人命令我们奔跑,没有人设定路途,没有人指明终点,这场无休止的前行,从一开始就是自发且无解的循环。

  我们大多时候都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走,如同此刻骑着羊不停奔赴的路途。

  起初前路开阔,身心自由,以为只要不停向前,总能遇见想要的风景,总能抵达心之所向的地方,所以心甘情愿一直奔跑,享受独行的安稳,笃信前路有归途。

  可走着走着,周遭就会悄无声息筑起高墙,生活变成密闭的狭长通道,再也没有退路,再也没有旁支选择,只能被迫一路向前,身不由己,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很多时候拼尽全力前行,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现实悄悄向后倒退,我们日夜兼程,却始终停在原地,所有辛苦都没有回馈,所有奔赴都没有意义。

  慢慢同行的载体开始变淡,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慢慢消融,身边的依靠渐渐隐没,明明依旧在前行,却只剩孤身一人,冷暖自知,无人相伴。

  后来看见身边人都在同步奔跑,便下意识跟着大流一同前行,以为合群就能消解孤独,以为众人同行就不会迷茫,到头来只是一同麻木奔波,依旧解不开心底的困顿。

  再往后,连前行的根基都慢慢消失,看似依旧在奔跑,实则早已脱离实地,漂浮无依,只剩下习惯性的动作,不知道为何出发,不知道去往何方。

  偶尔瞥见远方看似明确的终点,以为终于可以解脱,拼尽全力奔赴,才发现终点永远触不可及,一生奔跑,一生追赶,终究无法抵达。

  从来不是奔跑本身有错,而是这场旅途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停下的节点,也没有真正的终点。

  不必执着于永不停歇的奔赴,不必强迫自己一直向前。

  可风不停,羊不止,身不由己,步履无歇。

  灰白天地依旧无边,白羊依旧低头前行,蹄声往复,风声不息。

  我依旧坐在羊背上,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尽头,没有归途,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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