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黑根藏土

  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壤。

  不是普通泥土干涩的颗粒感,土质肥厚绵密,指尖轻易就能按出凹陷,土壤里裹着腐殖叶发酵后的腥甜湿气,混杂着地底深处阴冷的土腥气,触感冰凉黏手,沾在指缝里很难擦去。周遭是一片没有边界的坡地,遍地长满低矮无光的蕨类野草,草叶都是暗沉的墨绿色,不向阳,不舒展,全都贴着地面蜷缩生长,整片土地不见日光,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住,没有风,没有雨,天地间静得能听见泥土缓慢下沉的细微闷响。

  这里是一片不见天日的阴坡腹地,万物都生长在缓慢又沉寂的幽暗里。

  我蹲下身,手掌平铺在地面土层上。

  掌心贴着寒凉厚实的黑土,忽然感受到土层之下传来微弱、规律的搏动。

  不是虫子蠕动的细碎动静,是类似心跳一样沉稳缓慢的起伏,一下,又一下,隔着厚厚的泥土传递上来,震得掌心微微发麻。地底仿佛藏着一颗活着的心脏,在无人知晓的泥土深处,恒久跳动。

  没有缘由,我下意识伸手刨开面前的黑土。

  泥土松软易挖,不需要费力,指尖拨开一层又一层湿土,很快,一截完整的根茎露了出来。

  是人参,却完全违背世间所有人参的模样。

  通体纯粹的墨黑色,没有一丝一毫杂色,表皮光滑紧致,没有普通人参粗糙的须根裂纹,通体温润哑光,像是被地底幽水长年浸润打磨过。整体人形轮廓完整清晰,头部、躯干、四肢分明,比例匀称,完完全全复刻出一个蜷缩低头的小人形态,线条柔和,没有棱角。

  纤细的白色须根从它四肢末端蔓延而出,密密麻麻扎进四周黑土之中,牢牢和整片坡地的土层相连,那些须根极细,近乎透明,随着地底的搏动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周遭泥土都会跟着微微起伏。

  这就是黑色的人参。

  第一眼望去,没有恐怖感,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温柔。

  它安静蜷缩在泥土里,低头闭合,像是熟睡在大地怀抱中的孩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凉润气息,抚平了周遭阴坡地带的阴冷压抑。地底平稳的搏动安稳又缓慢,让人莫名心安,仿佛这片荒芜幽暗的土地,全部生机都汇聚在了这一株黑色人参身上。

  我放缓呼吸,不敢大幅度动作,静静看着泥土中安眠的黑参。

  它依旧自顾自搏动,与世无争,扎根暗土,不问天光。

  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黑参光滑的表皮。

  触感微凉偏软,不像植物根茎的坚硬木质质感,反倒贴近人体肌肤温润的软度,真实得过分。

  就在指尖接触表皮的刹那,周遭铅灰色天空瞬间碎裂,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渐变,场景毫无征兆地彻底跳转。

  幽暗阴坡彻底消失,我站在一间干净逼仄的室内储物间。

  墙面是惨白的石灰,地面铺着冷硬水泥,空间狭小封闭,头顶一盏老旧白炽灯垂落,光线昏黄摇晃,光影在墙面来回晃动。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排实木木盒,木盒通体发黑,和方才黑参颜色一致,整齐码放,密闭扣合,看不见内部盛放之物。空气干燥冰冷,彻底没有了泥土腥气,只剩木头陈旧干涩的味道,写实的密闭压抑瞬间包裹全身。

  我的手心,稳稳握着那株黑色人参。

  它被我完整从地底拔出,所有白色须根完整无损,离开泥土之后,它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搏动,掌心清晰感受到一下下跳动的力度,和人类心跳频率一模一样。脱离土壤,它没有枯萎,没有失水,黑色表皮依旧光滑温润,人形轮廓分毫未变。

  荒诞感骤然翻涌。

  一株植物根茎,有着和人一模一样的心跳,离开赖以生存的泥土,依旧可以独立存活,完全违背所有自然常识。

  我低头看向掌心黑参,原本低头蜷缩的人形参身,缓缓抬起了头部。

  它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光滑的参体表面凭空浮现两道浅淡的凹陷,像是正在睁开眼,直直看向握住它的我。没有神态,没有情绪,可那种被直视的感觉无比清晰,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寒意,温柔尽数褪去,诡异悄然滋生。

  我下意识想要松开手,把它放回地面。

  可黑色人参细密的白色须根瞬间延伸,顺着我的指缝、手背快速攀爬,轻柔缠绕住我的手腕,不疼,不勒,却牢牢锁住我的手掌,让我无法松开,无法丢弃。须根贴着皮肤游走,冰凉滑腻,触感清晰无比。

  又一次无逻辑跳转,思绪还停留在缠绕手腕的须根之上,储物间瞬间崩塌。

  我重新回到那片幽暗阴坡,可整片土地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黑土地面,裂开密密麻麻纵深的沟壑,沟壑漆黑无底,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遍地都冒出一模一样的黑色人参,成千上万株人形黑参破土而出,全都直立伫立在土层之中,齐齐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凝望。

  整片阴坡不再荒芜,铺满数不清的黑色人形根茎,万千平稳的心跳叠加在一起,轰隆隆的闷响从地底炸开,震得耳膜发疼,大地持续轻微震颤。

  所有黑参同时搏动,同步起伏,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偏差。

  极致的诡异铺满整片天地,万千沉睡又苏醒的人形根茎,整齐划一的无声跳动,死寂的黑土搭配成片漆黑人形,视觉压迫感让人胸口发闷,绵长的压抑死死攥住心脏。

  唯独我掌心握着的这一株黑参,和所有同类动作相反。

  大地所有黑参同步收缩搏动时,它缓缓舒张;大地黑参齐齐抬头凝望时,它重新低头蜷缩。它是整片土地里唯一的异类,唯一不一样的存在。

  周遭成千上万株黑参同时缓缓转动参身,全部转头看向我,看向我掌心那株与众不同的同类。

  整片幽暗坡地瞬间死寂,只剩下万千重合又沉重的心跳声,在空旷天地间来回回荡。

  我站在遍地黑参中央,动弹不得,四面八方全是漆黑人形轮廓,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画面猛地翻转,没有任何缓冲,眼前场景再次切换。

  此刻我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房间是寻常卧室,窗外是深夜深蓝夜色,街边路灯暖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被褥上,温柔又日常,是百分百写实的居家夜晚场景。被褥柔软温热,空气安静平和,方才遍地黑参的惊悚压抑彻底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躺在床上,手心依旧紧紧握着那株黑色人参。

  它的心跳变得轻柔缓慢,贴合夜晚安静的节奏,须根慢慢收回,不再缠绕手腕,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掌心,温热感慢慢替代之前的冰凉,又变回最初熟睡一般温顺温柔的模样。

  我放松心神,躺在床上,任由掌心平稳的心跳安抚情绪,慢慢闭上双眼。

  睡意慢慢袭来,周遭一切安稳平和。

  可下一秒,我的胸口开始传来熟悉的搏动。

  不是我自身的心跳,是第二颗心跳,和掌心黑参完全同频、一模一样的跳动,从胸腔深处缓缓响起,一下接着一下,和掌心的跳动两两呼应。

  我猛地睁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睡衣之下,胸口皮肤缓缓隆起一小块人形轮廓,轮廓缓慢起伏搏动,和掌心黑参完全同步。

  荒诞感抵达顶峰。

  黑色人参的心跳,正在慢慢和我的身体相融,两颗心跳渐渐重合,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分不清此刻跳动的,是我的心脏,还是参的心脏。

  我慌忙想要抬手查看胸口,身体却彻底僵硬,四肢无法动弹,眼皮沉重,只能平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掌心的黑参表皮慢慢变得通透,黑色表层渐渐褪去,露出内里和人体血肉一模一样的淡红色肌理。

  它在慢慢变成人。

  而我胸口的轮廓,在慢慢变成一株人参。

  彼此置换,彼此相融,无声无息,无法抗拒。

  空间再次突兀扭曲,卧室瞬间消失,我又跌回幽深漆黑的地底土层深处。

  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四周全是厚重冰冷的黑土,我半个身体被泥土掩埋,动弹不得。掌心的黑色人参彻底脱离我的手掌,直直下沉,重新落回地底原本的位置,白色须根疯狂蔓延,再次牢牢扎进大地深处。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的指尖开始发黑,肌肤慢慢长出细微透明须根,手背皮肤变得光滑僵硬,正在一点点变成黑色人参的表皮质感。

  我开始变成泥土里的根茎。

  原来从触碰它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我带走了黑参,而是黑参一直在慢慢同化我。

  无尽的压抑扑面而来,想要挣扎,身体却被泥土彻底禁锢,越挣扎,周围黑土包裹得越紧,胸腔被泥土挤压,呼吸越来越困难,窒息感缓缓爬上喉咙。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场景瞬间撕裂,我重新站回最初的阴坡地面。

  天色依旧铅灰,遍地野草低矮暗沉,地面平整干净,没有沟壑,没有万千破土而出的黑参,一切回归初见时的模样。

  掌心空空如也,黑色人参彻底不见,手心残留着久久不散的微凉触感,还有停不下来的第二重心跳。

  低头看向方才刨开的泥土坑,土层自动合拢,看不出半点被挖掘过的痕迹,仿佛我从未挖出过那株人形黑参,所有同化、遍地根茎、密闭卧室,全都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可胸口双重的心跳无比真实,无法欺骗自身感官。

  我缓缓蹲下身,再次将手掌贴回平整黑土之上。

  地底那颗安稳的心跳依旧清晰,它还在土里,从未离开,只是重新藏回了大地深处,安静蛰伏,不动声色。

  我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刻意远离这片土层,不敢再轻易触碰。

  可脚下土地开始无声流动,黑土如同活水一般缓缓蔓延,顺着我的鞋底向上攀爬,泥土不沾衣物,却一点点牵引着我的双脚,让我不由自主再次朝着原先埋藏黑参的位置靠近。

  土地在留人回去,在诱导我再次触碰那株黑色人参。

  温柔的蛊惑藏在阴冷的泥土里,无声无息,无从抗拒。

  画面又一次毫无规律跳转,眼前阴坡土地变成纯白无边的空境。

  没有泥土,没有草木,没有天空,一片死寂纯白,所有色彩尽数褪去,只剩下我,以及悬浮在半空唯一的黑色人参。

  一黑一白,极致对比,视觉冲击强烈又荒诞。

  黑参悬空静止,平稳搏动,人形轮廓清晰完整,须根静静垂落,它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着我,没有靠近,没有缠绕,没有同化,只剩下纯粹的对望。

  没有压抑,没有诡异,这一刻只剩安静的温柔。

  仿佛之前所有惊悚的置换、遍地同类、地底禁锢、心跳相融,全部都被这片纯白空间剥离,只剩下最初那株安睡于土中的黑参。

  我站在纯白之中,看着悬空的黑参,心底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

  我以为混乱彻底结束,会永久停留在这片平和的纯白空间里。

  下一秒,整片纯白空间从四周开始黑化,黑色从边缘向内吞噬白光,和黑参一模一样的墨黑色,快速铺满整个空间。

  世界彻底变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唯独那株黑色人参,在黑暗里亮起淡淡的哑光,成为整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点,依旧缓慢跳动,安稳又孤独。

  黑暗之中,千千万万道微弱心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层层叠叠,环绕在我周身。

  我清楚知道,这片黑暗里,藏着数不清的黑色人参,全部蛰伏在黑暗之中,无声搏动,将我彻底围困在中央。

  之前见过的万千黑参,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藏进了无边黑暗里。

  温柔是表象,诡异是常态,压抑是底色,无序跳转是永恒的规则。

  黑暗不会消散,心跳不会停止,我无法逃离这片空间,也无法彻底靠近那株唯一与众不同的黑参。

  时而重回阴坡泥土,感受大地阴冷的包容;时而被困密闭小屋,被须根牢牢束缚;时而身陷无边黑暗,被万千心跳围困;时而落入寻常卧室,面临人与根茎的身份置换。

  所有场景随机往复,毫无规律,没有起因,没有结局。

  我始终介于人与根茎之间,怀揣着双重心跳,伫立在光与黑的夹缝之中。

  而那株黑色的人参,永远藏于土中,悬于黑暗,守着大地深处无声的心跳,沉默相伴,永不消散。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