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藏书阁里的东西，自己飞出来了

　　云华峰今天格外安静。

　　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而是所有人都跑去丹房废墟看热闹了。小糯米随手掏出日月星辰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苍澜宗。从内门到外门，从杂役到长老，但凡手里没活的全挤到云华峰底下，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人太多，三师兄阵痴嫌吵，布了道隔音阵把整座山头罩起来了。

　　然后他继续蹲在地上研究手里的阵盘。

　　阵盘是件很复杂的法器，上面刻了三百六十道阵纹，每一道阵纹又分出十二条支线，支线之间互相交错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在推演一套新的防御阵法，如果能成，威力能顶得上宗门护山大阵的三成。可推到最关键的一步卡住了，阵纹总是差一点勾连不上。

　　“不对不对不对。”阵痴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糟糟的发髻被他抓得更乱了，“天干走离位，地支转坎宫，乾坤倒悬，气息对冲——不对，应该走巽位才对，可是巽位又和离宫相冲——”

　　“三师兄你在念咒吗？”

　　阵痴抬头，小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阵盘。

　　“不是念咒，是推演阵法。”阵痴叹了口气，觉得跟一个六岁小孩解释阵法有点费劲，但还是耐心说，“阵法就是把天地灵气的运行规律刻到阵盘上，让灵气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流动，然后发挥出各种效果。”

　　小糯米眨眨眼：“就像搭积木一样吗？”

　　阵痴愣了一下。

　　“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每一道阵纹就像一块积木，你得把它们严丝合缝地搭在一起，中间不能有缺口，灵气才能流转起来。我卡在这个位置了——”他指着阵盘上一个细小的节点，“这里少了一块关键的东西，但我怎么推演都推不出来。”

　　小糯米歪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节点，然后把手伸到背后掏啊掏。

　　“师兄你等一下，我好像有东西可以帮你。”

　　阵痴没当回事，继续低头推演。

　　小糯米从他那个隐形百宝袋里掏出来一本泛黄的古书，书皮都快烂了，上面写着四个字——《阵道天书》。

　　阵痴的瞳孔猛地放大。

　　“等等等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糯米把书翻了几页，纸张哗啦啦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上古阵纹，每一页都画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阵图。这些阵图的复杂程度比他现在学的那些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阵道的至宝。

　　“就是一本讲阵法的书呀，我看上面画的图跟师兄你手里的东西有点像，就拿出来给你看看。”小糯米边说边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低头看了两眼，“咦，这个图跟师兄你画的好像哦，是不是一个东西？”

　　她把书转过去给阵痴看。

　　阵痴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

　　书上画的那套阵纹，和他正在推演的防御阵法几乎一模一样，但比他推演的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个他卡了三天的关键节点，书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此处当以‘虚空引’为桥，勾连乾坤二气，自成循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阵痴腾地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不是天干走离位，是走震位！震为雷，雷生火，火生风，风从巽入，巽通坤——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把抓起阵盘，灵力灌入，手指在阵盘上飞速游走，重新刻画阵纹。有几次几乎要出错了，但《阵道天书》上的图谱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指引着他把每一道阵纹都刻在了正确的位置。

　　嗡的一声轻响。

　　阵盘上光芒大放，三百六十道阵纹同时亮起，灵气流畅地在阵纹间流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阵盘上展开，把阵痴和小糯米都笼罩了进去。

　　防御阵法，成了。

　　“三年。”阵痴盯着手里发光的阵盘，声音都在发颤，“这套阵法我推演了整整三年，今天终于成了。居然这么简单，就差这一处——就差这一处！”

　　小糯米眨眨眼，替师兄高兴：“太好了！师兄你真厉害！”

　　阵痴低头看着手里那本《阵道天书》，手还在抖。这本书里随便翻一页都是失传的上古阵道，别说拥有，光看一页就够他消化三年。而小糯米随手就把这种级别的至宝掏出来给他了。

　　“小师妹，这本书能借师兄看几天吗？不对，几个月？几年？”阵痴越说越小声，因为他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厚脸皮了。

　　“送给你呀。”小糯米大方地一挥手，“反正我袋子里还有好多书呢，都是爷爷奶奶塞的。”

　　说着她又从背后掏出来几本书，一本《万阵图解》，一本《九天星斗大阵详解》，一本《阵道真解》，还有一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巨大八卦图的古卷。每掏一本，阵痴的表情就凝固一分。

　　当他看到那本封面上画着八卦图的古卷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这……这是……八卦封天阵？！”

　　“不知道呀。”小糯米随手翻开古卷，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阵图依然清晰可见，每一页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三师兄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

　　阵痴的目光落在古卷的某一张阵图上。他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炸出了一层冷汗。那阵图比他毕生所学的最高深阵法还要复杂百倍，但他一眼就看懂了这张阵图的用途。

　　这是一道封印阵法。

　　而且是封印过什么东西的阵法。

　　阵图上的阵纹还在隐隐发亮，说明这道阵法至今还在运行——它在封印着苍澜宗某个地方的东西。

　　“这阵图标记的方位……坎宫癸水位，正北……”阵痴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藏书阁。苍澜宗的藏书阁就在正北方。

　　他霍然起身，一把拉住小糯米的手：“小师妹，跟师兄走一趟。”

　　小糯米被他拽着往外跑，两条短腿差点跟不上：“师兄去哪呀？”

　　“藏书阁。”

　　苍澜宗的藏书阁建在一座孤峰顶上，一共七层，越往上藏的典籍越珍贵。寻常弟子只能进前三层，核心弟子可进五层，长老可进六层。第七层常年封闭，据说是太上长老闭关的地方。

　　阵痴拉着小糯米一路小跑，路上遇到不少弟子。这几天小糯米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所以大家看见阵痴拉着她跑，也不觉得奇怪了。

　　到了藏书阁门口，守阁长老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

　　“阵痴啊，又来查阵法典籍？第五层你随便进。”

　　“不是。”阵痴举起手里的古卷，“我要进第七层。”

　　守阁长老的瞌睡瞬间醒了。

　　“第七层封闭了六百年，连宗主都不能随便进去，你凭什么——”

　　阵痴把《八卦封天阵》的古卷展开给他看。

　　守阁长老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阵图你从哪得来的？”

　　“我小师妹给的。”阵痴把小糯米推到前面。

　　守阁长老看着小糯米，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也听说了丹房的事，知道这丫头随手就掏出了上古神器级别的丹炉。那拿出这么一本古卷，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第七层不是不让你进。”守阁长老的语气缓了下来，压低声音说，“是进不去。六百年前太上长老用阵法封了第七层，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打开过。里面封了什么，为什么要封，都没人知道。”

　　阵痴皱眉。他之前来过藏书阁无数次，第七层的禁制他也感应到过，但一直没深究。现在看来，第七层封印的东西，恐怕和《八卦封天阵》有关。

　　“师兄，七楼是不是有好东西？”小糯米拽了拽阵痴的袖子，一双大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不知道有没有好东西，但肯定有秘密。”阵痴深吸一口气，“我们上去看看。”

　　守阁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小心点，发现不对立刻退出来。”

　　阵痴牵着小糯米，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第六层，通往第七层的楼梯口果然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挡着，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寻常弟子碰一下就弹开了，完全进不去。

　　阵痴把手贴在光幕上感应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道禁制是化神期修士布下的，阵中有阵，环环相扣。如果强行破阵，不光打不开，还会触发反噬。”

　　他拿出阵盘开始推演破阵之法。灵力在阵盘上飞速流转，一道又一道解阵诀打入光幕，光幕上的阵纹开始闪烁。可每次眼看要打开一个缺口了，立刻就有新的阵纹补上来，源源不断，根本打不破。

　　半个时辰后，阵痴额头全是汗珠，阵盘上的光芒开始暗淡。

　　“不行，化神期的禁制太强了，以我现在的修为破不开。”

　　小糯米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走到光幕前。

　　“师兄，这个门是不是需要钥匙呀？”

　　“这是禁制，不是门，没有钥匙——”

　　阵痴的话戛然而止。

　　小糯米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光幕。

　　整个光幕像水面一样荡开了涟漪。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在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像是碰到了天敌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两边退开，刷地一下就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禁制没有破。是主动让开了。

　　阵痴目瞪口呆。

　　守阁长老在楼下感应到禁制变化冲上来，也看到了这一幕，同样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小糯米收回手指，回头看着阵痴，一脸无辜：“师兄，门开了呀，你进不进？”

　　阵痴来不及细想，跟着小糯米穿过光幕，踏上了第七层的楼梯。

　　第七层比下面六层都小，只有一间静室。静室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光团里封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散发着极其古老的气息。

　　而在光团周围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和《八卦封天阵》古卷上画的一模一样。

　　“八卦封天阵用来封印一样东西。”阵痴蹲下来查看地面的阵纹，“而且这个阵势，封印了至少六百年。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去感应那团光，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温和但极其强大的力量弹了回来。他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那团光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看来这东西和禁制一样，都设置了认主条件。”阵痴苦笑道，“费了这么大劲进来，结果还是只能干看着。”

　　话音刚落，小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光团旁边。她歪着头看了看那团光，觉得亮晶晶的挺好看，就像过年时候挂的小灯笼，于是伸手去摸。

　　阵痴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猛地伸手去拉她：“别碰——”

　　但小糯米的手指已经碰到光团了。

　　光团没有弹开她的手，而是像一颗被戳破的水泡一样，啪地碎开了。柔和的金光从光团里散出来，里面的东西缓缓降落，落在了小糯米的掌心里。

　　那是一块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令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字。阵痴认了半天，勉强辨认出来那是一个上古文字——“启”。

　　“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糯米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随手揣进了兜里。她那个兜连着她的隐形百宝袋，令牌刚放进去，小糯米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咦？”

　　“怎么了？”

　　“我袋子里的东西好像在发光。”小糯米歪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那颗最大的球球在闪。就是那颗比别的都大的、上面有好多花纹的球球。”

　　阵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的灵觉突然疯狂报警。他能感觉到，小糯米的那个隐形百宝袋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块令牌唤醒了。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气息，哪怕只是泄露出来一丝，都让他的金丹在体内颤栗。

　　“小师妹，你袋子里那颗球，长什么样？”

　　“金灿灿的，比我的脑袋还大，上面有一道一道的花纹，像闪电一样。”小糯米比划了一下，“爷爷奶奶说那个不能随便拿出来玩的，说会把天炸个窟窿。”

　　阵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蹲下身，双手按住小糯米的肩膀，一脸严肃。

　　“小师妹，答应师兄，那个最大的球，千万别在宗门里拿出来，好不好？”

　　“那可以在外面拿出来吗？”小糯米歪头问。

　　阵痴想了想今天那个元婴期的方血屠是怎么被一颗小霹雳弹送走的，再想想小糯米说的那颗“比脑袋还大”的球，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在外面的话，最好也别。如果真的非要拿出来，提前告诉师兄一声，师兄先跑远点。”

　　“好吧。”小糯米有点失望地点点头。

　　阵痴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又看了那个光团消散的位置一眼。六百年前的化神期太上长老，用八卦封天阵封印了一块令牌，而这块令牌主动认了小糯米为主。

　　师父说得对，这个丫头不简单。不，不只是不简单，简直是离谱。

　　不对，刚才那个守阁长老是不是说了，第七层六百年来没人进去过？现在禁制还在，令牌没了，回头怎么跟宗门交代？

　　守阁长老站在门口，看看那团光消失的位置，又看看小糯米，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阵痴苦笑着摇摇头。

　　他跟着小糯米往楼下走，就听到小糯米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嘴里嘟囔着：“今晚吃什么呢？二师兄说给我做红烧肉，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好像刚才收了上古令牌的事，在她心里还没有一顿红烧肉重要。

　　阵痴忽然觉得，也许正因为她什么都不在乎，所以这些东西才会主动选择她。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云华峰的厨房里亮着灯，胖墩二师兄的身影在窗前来回晃动，锅里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肉香味隔着两座山头都能闻到。院门口的石头上，大师兄萧懒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书房里，四师兄书呆点了灯，翻书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阵痴牵着小糯米的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这小师妹才来了几天，先是丹房炸出绝世仙丹，又是藏书阁拿走上古令牌。这么炸下去，苍澜宗的千年家底怕是要被她翻个底朝天了。

　　但看着小糯米闻着肉香味开始流口水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了。

　　算了，天塌下来，先吃饭。

　　红烧肉凉了可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