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姓张的,你惹错人了
张翠娘躺了半个月,终于能下地了。
被小糯米那颗霹雳弹炸过之后,她的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灵台都裂了三条缝。要不是她师姐张翠花掏出压箱底的疗伤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现在虽然能走路了,但修为从灵台境跌到了炼气九层,三十年修行毁于一旦。
她恨。恨得牙根痒痒,每天晚上做梦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死丫头,嬉皮笑脸地丢出一颗金灿灿的小球,然后轰的一声——她就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师姐,你帮我。”张翠娘抓着张翠花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肉里,“帮我联系黑风岭的韩老魔。我要那个死丫头死,我要云华峰的人全部死。”
张翠花犹豫了一下。她比张翠娘稳重得多,知道云华峰不好惹。但看着师妹这副模样,她咬了咬牙,点了头。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苍澜宗外门弟子的房间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苍澜宗的护山大阵没有任何反应,守夜的弟子也没看到任何异常。
元婴中期,韩山。
黑风岭修为最高的人。他修的是魔道,专靠吸收修士金丹提升功力。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金丹修士不下二十个,正道宗门联合通缉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提前跑掉了,滑溜得像条泥鳅。
“就绑一个六岁的小丫头?”韩山坐在阴影里,把玩着手里一颗黑色的珠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你们两个人情,换我亲自出手,不觉得大材小用了?”
张翠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有宝。”
“什么宝?”
“一个能炸伤灵台境的法器。”张翠娘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忌惮,“还有她脖子上那块玉佩,至少是天级。”
韩山手里的珠子停了。天级法器,整个东荒都没几件。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珠子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事成之后,法器归我,玉佩归你们。”
他迈出一步,整个人化成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飘出了房间。
今天的云华峰晚餐格外丰盛。胖墩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又炒了四个素菜,还蒸了一笼灵米饭。小糯米坐在饭桌前的专属小板凳上,面前堆了满满一碗红烧肉,腮帮子塞得像只仓鼠。
“好吃好吃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叫着,筷子已经第三次伸向那碗红烧肉了。
胖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阵痴低头摆弄他的新阵盘,碗里的饭菜一口没动。书呆一边吃饭一边翻书,时不时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大师兄萧懒不在饭桌上——他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躺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云华仙子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徒弟闹闹哄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开口说:“为师明天要下山一趟。”
“去哪呀师父?”小糯米从肉碗里抬起头,嘴边挂着一粒米。
“去北边的坊市,采买些东西。大概去三天。”云华仙子看了一眼四个男徒弟,“这三天,你们四个看好小师妹,别让她——”
她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想不出该说“别让她怎样”。
别让她炸了丹房?已经炸过了。
别让她闯秘境?已经闯过了。
别让她碰藏书阁的禁制?禁制都被她掏空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别让她出宗门就行。”
“师父你放心。”胖墩拍着胸脯保证,震得碗里的红烧肉都在颤,“我天天给小师妹炖肉吃,她哪都不想去。”
阵痴点头:“我给她刻一套护身阵盘。”
书呆翻了一页书:“我给她写一篇护身经文。”
窗外传来萧懒懒洋洋的声音:“我负责睡觉。”
云华仙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后悔收这四个徒弟。
入夜之后,小糯米洗漱完爬上床,抱着胖墩给她缝的布老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月光洒进房间,照在她圆嘟嘟的脸上,呼吸声细细的、软软的。
胖墩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厨房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拿出今天剩的半只烧鸡,就着月光啃。
夜色渐渐深了。云华峰上下一片寂静。忽然,小糯米房间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一缕极淡的黑烟从窗缝里飘进来,在地上缓缓凝聚成一个黑袍中年人的身影。
韩山的动作很轻,落地连一粒灰尘都没惊起来。他站在床边,低头打量熟睡的小糯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运气不错,这孩子果然只是个普通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来那个什么霹雳弹,应该就是她脖子上那块玉佩自带的功能。
他的目光落在小糯米的脖子上。碧绿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内里云霞流转,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跳加速。
韩山伸出手,抓向玉佩。
手指离玉佩还有三寸的时候,一股灼烧感从指尖蹿上来,疼得他猛地缩回手。好霸道的护主禁制。不过没关系,元婴中期的他,有的是办法破这种禁制。
他翻手取出一颗漆黑的珠子,正要施法。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谁啊?”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韩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为元婴中期的修士,感知力何等敏锐,但被人摸到身后三步之内居然毫无察觉。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眼皮半睁不睁地看着他。
云华峰大师兄,萧懒。
韩山二话不说,张口吐出一道黑光,直射萧懒面门。这是他炼了百年的本命魔煞,元婴之下沾到一点就会当场化为脓血,就算是同阶修士正面挨上一记也得重伤。
萧懒连躲都没躲。他张嘴,打了个哈欠。就是这么个哈欠,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那道黑光被硬生生拽进了他的嘴巴里,连同韩山身上萦绕的所有魔气都被吸了个干干净净。韩山体内的元婴都晃了三晃,差点也被吸出来。
萧懒咂了咂嘴:“味道一般。”
韩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个哈欠就吞了他的本命魔煞?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修为?情报里没提过云华峰有这种级别的怪物。
他没有犹豫,当机立断,身形再次化作黑烟,直接穿墙而出。
打不过就跑,这是韩山在修仙界活了一百多年的保命法则。他对自己遁术很有信心,这套“黑烟遁”是他的独门绝技,施展时全身化为无形无质的魔烟,连化神期的神识都难以锁定。
他成功了。黑烟冲出房间,冲上天空,眼看就要越过云华峰的边界。
然后厨房的门开了。胖墩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飞速逃窜的黑烟。他不认识那个人,但大半夜的从云华峰飞出去,肯定是来干坏事的。来干坏事的,就是敌人。敌人,就该吃。
他放下砂锅,张开嘴,猛地一吸。
不是普通的吸。是饕餮血脉的天赋神通——吞天。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比萧懒刚才那个哈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天边那道正在飞速逃窜的黑烟突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住了,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掐住了黑烟的脖子,把它一点一点地往回拖。
“不——不可能——”韩山的惊恐声从黑烟中传出来。他疯狂挣扎,拼命想往外飞,但那股吸力实在太强了,他的黑烟遁在这种力量面前就像是蛛网一样脆弱。
黑烟被拖回了云华峰上空,然后在胖墩头顶打了个旋,飞速缩小,变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
胖墩合上嘴,打了个嗝。他把黑珠子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
“还以为是宵夜。”他嘀咕了一声,随手把珠子扔给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阵痴,“给你了,拿去当阵眼。元婴中期的魔修,能量应该够你那个诛仙阵运转一百年的。”
阵痴抬手接住珠子,低头看了看。
一颗被压缩成弹珠大小的黑色珠子,里面封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迷你小人,正是韩山的元婴。元婴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救命,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哦。谢谢。”阵痴把珠子揣进兜里,那表情跟收了颗糖豆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眉头皱了一下。
“等一下。”
他伸手一抓,灵力探入地下,从三尺深处拽出来一个人。张翠娘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身上贴着一张隐身符,但已经过期了——边缘发黄卷了起来,灵力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是在韩山进去之后偷偷溜进来的,想亲眼看看那个死丫头是怎么被收拾的。结果她趴在地上,透过门缝看到的画面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萧懒一个哈欠吞了韩山的本命魔煞,胖墩一口气把韩山整个人吸成了一颗珠子。
她吓得连跑都忘了跑,就那么趴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萧懒从房间里走出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茫然:“这谁?”
胖墩摇摇头:“不认识。”
阵痴蹲下看了看:“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书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古书对照了一下:“张翠娘。半个月前在小镇抢小师妹的玉佩,被小师妹炸成重伤。伤好了。今天又来了。还带了帮手。”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被小师妹炸过一次。”胖墩掰着手指头算,“不吸取教训,还敢带人来绑小师妹。”
萧懒打了个哈欠:“还挑大半夜。打扰我睡觉。”
阵痴从兜里掏出那颗黑色珠子,在张翠娘眼前晃了晃:“你请的元婴修士已经变成阵眼了。”
书呆合上书,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想怎么死?”
张翠娘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想求饶,但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牙床磕得咔咔响。她终于明白了——云华峰这四个人根本不是人,是四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而那个她一心想要报复的死丫头,是这四个怪物的逆鳞。
“吵什么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小糯米揉着眼睛走出房间,身上穿着胖墩给她缝的小熊睡衣,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迷迷糊糊地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张翠娘身上,眨了眨眼。
“咦?你是那个抢我玉佩的坏姐姐。”小糯米的瞌睡醒了一半,“你怎么又来啦?上次被炸得不够疼吗?”
张翠娘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不够疼?她躺了整整半个月!经脉断了七成!修为从灵台跌到炼气!这个小丫头居然问她“不够疼吗”?
小糯米蹲下身,歪着头看着张翠娘,一本正经地说:“我奶奶说了,做错事要认错,认了错就是好孩子。坏姐姐,你跟我道个歉,我就不炸你了。”
张翠娘浑身一震。道歉就能活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磕头,“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玉佩!我不该报复你!求你饶了我!”
小糯米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一脸大度地摆了摆小手。
“好啦,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张翠娘愣了一瞬,随即狂喜。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离开这里。
她跑出院门。跑下山道。跑出了云华峰的范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糯米奶声奶气的声音。
“但是——”
张翠娘浑身一僵。
“你大半夜吵我睡觉。我都睡着了被你吵醒了,明天早上起不来怎么办?二师兄说早睡早起才能长身体。”
小糯米从身后摸出来一颗金灿灿的小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电光。
“所以你惹了我我就得炸你,谁叫我小心心呢?佛祖来了也保不住你,我说的。”
她把霹雳弹往前一丢。
动作还是那么随意,跟扔沙包似的。
金光照亮了整座云华峰。轰——张翠娘整个人被炸飞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三座山头,砰地砸进了山脚下的小河里。
河水不深,刚好没过她的脖子。
她躺在冰凉的河水里,浑身冒着黑烟,头发根根竖起来,脸上黑一块紫一块。刚刚愈合的经脉又断了个七七八八。修为从炼气九层跌到了炼气一层,三十年修行算是彻底白练了。
河岸边跑来几个守夜的外门弟子,七手八脚地把她从河里捞起来。
“这谁啊?”
“不知道,从云华峰那边飞过来的。”
“又是云华峰?”领头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抬走抬走,送药堂去。”
张翠娘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带了黑风岭最强的魔修来报复。那个魔修现在变成了一颗珠子,被人拿去当阵眼了。而她被炸了第二回,连那个死丫头的衣角都没碰到。
云华峰的人都是怪物。那个小丫头尤其是。她决定了,这辈子再也不靠近苍澜宗方圆一百里。
云华峰的小院里,小糯米收起霹雳弹,拍了拍手,转身往房间走。
“好啦,可以继续睡觉了。师兄晚安。”
萧懒打了个哈欠:“晚安。”
胖墩端起砂锅:“晚安。明早给你炖排骨。”
阵痴把玩着手里的黑珠子,已经在想明天怎么把它镶进诛仙阵的核心阵眼里:“晚安。”
书呆翻了一页书:“晚安。”
小糯米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对了师兄,那个坏姐姐不会又来吧?”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间。
萧懒睁开一只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不会了。”
胖墩笑着加了一句:“下次她再来,就不是炸一炸的问题了。”
阵痴点头:“她的灵力波动我已经录入阵盘了。下次再出现在云华峰十里之内,阵盘会自动报警。”
书呆推了推眼镜:“报警之后呢?”
阵痴拍了拍兜里的黑色珠子:“诛仙阵正好缺一个活体测试对象。”
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明天早上的排骨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月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萧懒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宁。
就好像刚才那个元婴中期的魔修从来没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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