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暖融融的秋日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落在来人身上,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衬得干净又温雅。
林文舟提着半篮刚摘的野菊,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看向床榻上的苏晚禾。
在外人眼里,他是十里八乡最难得的良人。
上进、温和、知礼,待妻子更是体贴周到。
可落在苏晚禾眼中,这张温润皮囊之下,只剩下淬毒的蛇蝎心肠。
前世临死前的剧痛、冰冷的言语、无情的背影,还历历在目,刻在骨血里,分毫未消。
不过短短一瞬,滔天恨意便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但这一次,她死死按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不再是那个蠢钝心软、被几句温柔就哄得掏心掏肺的苏晚禾了。
人死过一次,心就彻底死了。
“醒了怎么不说话?可是还有些困乏?”
林文舟缓步走到床边,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抬手便想像从前那样,抚一抚她的发顶。
若是前世,苏晚禾定会心头一暖,乖乖仰头迎上他的温存。
可此刻,看着他伸来的手,她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反胃。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与恨意,只露出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
“刚醒,还有些发懵。”
她的声音清淡温顺,和从前别无二致。
林文舟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顿。
他隐约觉得今日的苏晚禾有些不一样,眼神太过沉静,少了往日里看着他时的温柔与依赖。
可转念一想,许是秋乏困倦,便没有深究。
他顺势收回手,将手里的野菊放在桌角,温声笑道:“秋日干燥,屋内闷得慌。我摘了些野菊回来,摆着清爽,也能安神。”
这番细致体贴,从前哄得她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如今听来,字字句句都是虚假的算计。
苏晚禾垂眸,淡淡应声:“多谢夫君。”
客气,疏离,温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完美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贤惠柔顺的农家妻。
林文舟果然彻底放下疑虑,在床边坐下,开始娓娓道来自己口中的“要紧事”。
“晚禾,我近日思索许久,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田垄之间。”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不甘平庸的抱负,语气诚恳又恳切。
“我读了多年书,虽未科考,却也不愿日日耕锄度日。我想趁着年轻,搏一条出路,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不必再跟着我吃苦受累。”
又是这番画大饼的说辞。
苏晚禾心底冷笑一声。
前世,就是这一番话,让她信了整整一年。
她信他的抱负,信他的未来,信他口中的同甘共苦。
于是嫁妆尽出,日夜操劳,省吃俭用,把所有家底悉数供他铺路。
最后换来的,却是一碗夺命毒药,一场尸骨无存的背叛。
苏晚禾依旧垂着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乖巧:“夫君有志向,是好事,我都听你的。”
她越是温顺听话,林文舟眼底的算计便越是直白。
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故作为难,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眼下,我缺些本钱。村里的路子太窄,我想去镇上碰碰机缘,结识几位读书人,也好寻个营生。只是往返花销、人情走动,处处都要银钱。”
来了。
苏晚禾心中了然。
重生这一日,他迫不及待,就要开始哄骗她的嫁妆私财。
前世的他,是循序渐进,一点点哄、一点点骗,直到掏空她所有积蓄。
今生时间提前,他的贪婪,从来都藏不住半分。
林文舟见她沉默,连忙放软语气,伸手轻轻虚扶她的手臂,语气深情又恳切。
“晚禾,我知道委屈你了。家中清贫,还要让你拿出私房贴补。你放心,待我日后站稳脚跟,必定加倍待你,此生只你一人,绝不负你。”
情话动听,字字诛心。
前世的她,听得热泪盈眶,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现在的苏晚禾,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此生只她一人?
可笑!
不过一年之后,他便会为了攀附富家小姐,亲手毒杀原配,弃她如敝履。
苏晚禾抬眸,眼底干净温柔,看不出半点异样,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迟疑。
“我知晓夫君难处,只是……我的嫁妆银两,大半都已贴补家用,余下本是留着应急的积蓄。若是尽数拿出,日后家中遇事,便无半点退路了。”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盲目答应。
先示弱,再哭穷,轻轻堵死他想要掏空她家底的心思。
林文舟果然脸色微滞,显然没料到一向听话的她,会说出这番推脱之语。
但他早已习惯拿捏她的软肋,立刻摆出落寞又深情的模样。
“我知晓你的顾虑,是我无能,让你没有安全感。”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自责,又暗藏逼迫:“只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这辈子怕是永远困死山村。晚禾,你当真不愿信我一次?”
软硬兼施,道德绑架。
苏晚禾心中冷笑连连。
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拿捏她一辈子的手段。
但她面上依旧温顺,眉眼温顺,只是轻轻摇头:“并非不信夫君,只是银钱事关重大,容我思虑两日,可好?”
她刻意拖延,不撕破脸面,不引起怀疑。
如今她羽翼未丰,嫁妆未稳,还不能与他彻底翻脸。
她需要时间藏财、攒钱、布局,静静等待脱身的时机。
林文舟见她态度松动,只是暂不松口,虽有不满,却也不敢逼得太紧,生怕惹得她逆反,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压下心底的急切,温声点头:“好,我等你。你慢慢想,不急。”
说完,他又温柔叮嘱几句,让她好好休养,随后转身走出屋门。
木门再次合上。
方才温顺乖巧的神色,瞬间从苏晚禾脸上褪去。
一室暖阳,却照不进她半分心底。
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漠然。
林文舟想要她的钱,想要她的嫁妆,想要榨干她所有价值,再一脚踹开、毒杀灭口。
做梦。
从今往后,她的银钱、她的嫁妆、她的人生,分毫与他无关。
不仅如此,他欠她的命、欠她的情、欠她半生苦难,她都会一一讨回。
苏晚禾缓缓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抚过袖口藏着的一枚小小的银锁。
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小件,前世被她取出变卖,换了银两供林文舟打点人情。
这一世,绝无可能。
她正要低头细细清点自己的嫁妆物件,屋外忽然传来婆母尖利刻薄的喊话声,穿透院墙,直直扎进屋内——
“苏晚禾!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做饭!整日偷懒赖床,吃我们林家的米,穿我们林家的布,如今连夫君正事都敢推脱,真是养出一身反骨!”
苏晚禾指尖骤然一停。
她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寒弧。
温柔假面的夫君刚退,刻薄蛮横的婆母便接踵而至。
这吃人的林家,今日,便是她第一次立威破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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