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剑冢

  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浓雾。

  林青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侧是峭壁,壁上插着无数柄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凛冽。它们以各种姿态钉在岩壁中,像一片沉默的剑林。

  越往上走,雾越淡。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边缘就是万丈悬崖,云海在脚下翻腾。而平台上,密密麻麻插着成千上万柄剑。

  真正的剑冢。

  这里没有墓,只有剑。剑与剑之间,相隔三尺,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像一支沉默等待检阅的军队。阳光穿过稀薄的云雾,洒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风吹过,万剑齐鸣,声音低沉悠远,如泣如诉。

  林青站在平台边缘,深吸口气。

  这里的剑气太盛了。锐利的、厚重的、轻灵的、诡异的……各种各样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若心志不坚者,踏入此地的瞬间就会被剑意所慑,心神失守。

  但他没有。

  《镇脉诀》自行运转,地脉之气从脚下升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温和的屏障。厚重的、承载万物的地脉之意,与这些锐利的剑意碰撞、交融,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走入剑阵。

  第一步踏出,最近的一柄剑轻轻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那是一柄细剑,通体银白,剑身有流云纹路,轻灵飘逸。剑鸣中带着邀请,像是在说:“选我,我能让你快如疾风。”

  林青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剑柄时,又收了回来。

  这剑很好,但不适合他。他的剑道,不该是轻灵飘逸,而是厚重沉稳。

  他继续向前。

  第二柄剑是重剑,宽如门板,厚达三指,剑身乌黑,无锋。它静静插在那里,像一座山,沉稳,沉默。林青靠近时,能感觉到剑身散发出的沉重压力,仿佛能压垮一切。

  他伸手,握住剑柄。

  很沉,至少三百斤。他用力,剑纹丝不动。这不是拒绝,是考验——考验他是否有足够的力气和决心,驾驭这份沉重。

  林青运转灵力,地脉之气从脚下涌起,灌注双臂。他低喝一声,用力上拔。

  重剑缓缓离地,一寸,两寸……但只拔出一尺,就再也拔不动了。不是力气不够,是这剑的“意”与他并不完全契合。它要的不仅是力量,还有一种一往无前、开山裂石的霸道,而林青的剑意,更多是承载和守护。

  他松开手,重剑落回原位,发出沉闷的响声。

  “抱歉,你值得更好的主人。”他轻声说。

  重剑沉寂,不再有回应。

  林青继续寻找。

  一柄火焰般赤红的长剑,靠近时能感到灼热;一柄冰蓝色的短剑,散发着刺骨寒意;一柄木剑,剑身竟是活着的,枝杈上还长着嫩叶;一柄残剑,只剩半截,但剑意锋锐不减……

  他走过一柄又一柄剑,感受着它们的剑意,也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剑?

  是杀伐之剑,斩尽一切阻碍?是守护之剑,护佑身后之人?是问道之剑,求索剑道真意?

  或许……都是,又都不是。

  他在剑阵中走了半个时辰,看了不下百柄剑,但无一契合。有些剑意与他相近,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平台中央。

  这里插着的剑最少,只有九柄,围成一个圆圈。每一柄都气息独特,远超外围那些。显然,这些是剑冢中的佼佼者,甚至有可能是历代长老、真传的佩剑。

  林青的目光,落在圆圈中心。

  那里插着一柄剑。

  不,准确说,是半柄。

  剑从中间断裂,只剩剑身下半截,长约两尺,宽三指。剑身是深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剑柄是简单的乌木,缠绕着褪色的布条。没有剑鞘,就那么孤零零地插在青石中,朴实,甚至有些破败。

  但就是这样一柄残剑,却让林青心脏猛地一跳。

  地脉感应中,这柄剑与大地浑然一体。不,它就是大地的一部分——剑身中流淌的不是剑气,是地脉之气。厚重,沉凝,带着千万年岁月积淀的沧桑,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承载。

  他走近,蹲下身,仔细看。

  剑身上的裂纹,仔细看,竟是天然的纹路,像山川脉络,像地脉走向。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动——是地脉之气在剑身中循环。

  “这是……”林青伸手,想要触摸。

  指尖即将触到剑身时,那半截残剑忽然轻轻一震。

  嗡——

  不是剑鸣,是大地深处的回响。平台上的所有剑,在这一刻同时震颤,发出高低不同的鸣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朝拜。

  林青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苍老,疲惫,但坚定。

  “你……来了。”

  声音来自残剑。

  “前辈是……”

  “剑灵已散,只剩一缕执念。”那声音说,“我名‘镇岳’,曾为守山长老佩剑,随他镇守苍茫三百年。六十年前,秽气暴动,长老以身为祭,封镇缺口,我亦断于此。”

  镇岳剑,守山长老……

  林青想起藏经阁的记载。六十年前,苍茫山脉确有一次地脉异动,据说是一位金丹长老牺牲自己才平息。原来就是这位守山长老,而这柄剑,陪他走到了最后。

  “你身上,有地脉的气息,有守阵人的血脉。”镇岳剑的执念缓缓道,“你在找一柄剑,一柄能承载你的道,也能被你承载的剑。”

  “是。”林青坦然。

  “那你可知,剑是什么?”

  “是器,是道,是手足延伸,是本心映照。”

  “说得好,但不够。”镇岳剑道,“剑是承诺,是责任,是……枷锁。握剑之人,便担起了剑的过去,剑的未来,剑所代表的一切。我身上,背负着守山长老的牺牲,背负着六十年的镇守,背负着这片土地的重量。你……担得起吗?”

  林青沉默。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片焦黑的土地,想起十年之约。他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还要再加上这柄剑,加上六十年前的牺牲,加上这片土地的重量吗?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我担。”

  “为何?”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林青看着残剑,目光清澈,“爷爷担了,守山长老担了,如今,该我担了。剑是枷锁,但也是支撑。有剑在,路才好走。”

  长久的沉默。

  然后,镇岳剑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轻颤,是整个剑身都在嗡鸣。青石平台开始震动,地面裂开细纹,地脉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剑身。

  那些裂纹般的纹路,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土黄色,然后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深沉厚重的玄黄之光。光芒中,裂纹在缓缓愈合——不是真的愈合,是地脉之气在填补,在重塑。

  断剑处,光芒凝聚,竟缓缓“生长”出一截虚幻的剑身。不是实体,是纯粹的地脉之气凝结,与下半截残剑完美衔接,形成一柄完整的、光与实交织的剑。

  “握住我。”镇岳剑说。

  林青伸手,握住剑柄。

  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到一位青袍老者,背负重剑,行走在苍茫群山间。老者面容古朴,眼神慈和,每到一处地脉节点,便驻足感应,时而点头,时而皱眉。那是守山长老,年轻时的样子。

  画面流转,老者渐渐苍老,但脚步未停。他斩杀过为祸的妖兽,救过遇险的村民,修补过破损的封印。他的剑,镇过山,压过邪,护过无数生灵。

  最后画面,是六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地脉崩裂,秽气喷涌,老者站在裂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群山和村镇,然后笑了。他举起剑,剑身燃起炽烈的光,人与剑一同撞入裂口。光芒炸开,裂口被封,剑断,人陨。

  “此身此剑,镇守此山,死得其所。”这是老者最后的话。

  画面破碎。

  林青握着剑,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震撼,是共鸣。守山长老的道,与他如此相似——都是守护,都是牺牲,都是将一身心血,浇灌在这片土地上。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明白什么?”

  “剑为何而鸣,人为何而战。”林青握紧剑柄,“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身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活着的人。”

  镇岳剑光芒大盛。

  虚幻的上半截剑身,开始凝实。地脉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剑身,一点点填补,一点点重塑。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进行。

  一炷香后,一柄完整的剑,呈现在林青手中。

  剑长三尺三,宽三指,通体青灰,剑身布满山川脉络般的天然纹路,此刻正泛着温润的玄黄光晕。剑脊厚重,剑刃无锋,但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势。剑柄乌木,缠绕的布条褪色,但握在手中,稳如山岳。

  完整了。

  镇岳剑,重铸了。

  不是以金属,是以地脉之气,以林青的灵力,以守山长老的传承,以这片土地的认可。

  “从今往后,你为我主。”镇岳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再苍老疲惫,而是多了几分生机,“我伴你镇山守土,护道问心。”

  “谢前辈。”

  “不必称前辈,唤我镇岳即可。”剑灵道,“你我共生共济,不必拘礼。现在,该出去了。剑冢之门,要关了。”

  林青点头,拔剑。

  重剑离地,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趁手得很。剑身光芒内敛,又变回那朴实无华的样子,但握在手中,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地脉之气,和那股沉静如山的剑意。

  他转身,向平台外走去。

  所过之处,万剑齐鸣,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致敬。那九柄核心圈的名剑,也微微震颤,剑尖低垂,似在行礼。

  这是剑冢的认可。

  林青持剑,走下石阶。走出石门时,守门的老者同时睁开眼,看向他手中的镇岳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镇岳……终于等到了。”左侧老者轻声道。

  “好生待它。”右侧老者说。

  “弟子谨记。”

  林青躬身行礼,持剑离开。

  走出孤峰,阳光正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镇岳剑,剑身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少了些少年的彷徨,多了些沉静和坚定。

  他有剑了。

  也有了更重的责任。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独。有剑相伴,有传承在身,有前路可期。

  握紧镇岳,林青大步向青竹峰走去。

  脚步沉稳,如负山岳。

  回青竹峰的路上,遇到不少同门。看到林青手中的剑,都露出好奇、羡慕,甚至敬畏的神色。镇岳剑虽朴实,但那种沉凝厚重的剑意,是藏不住的。

  “林师弟,这剑……”孙有财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瞪得溜圆,“是剑冢里得的?乖乖,这气息,至少是上品法器吧?”

  “算是吧。”林青含糊道。镇岳剑的品级,他看不透,但肯定不止法器。

  “了不得,了不得。”孙有财绕着剑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我就说林师弟不是池中物,这才入门多久,就得了这等宝剑。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师兄。”

  “师兄说笑了。”

  “对了,你听说了吗?”孙有财压低声音,“最近宗门气氛不太对。各峰都在加紧操练,任务堂的奖励也提高了。听说……北边不太平,幽冥殿那边蠢蠢欲动,好像跟什么‘秽气’有关。”

  林青心头一动:“秽气?”

  “嗯,就是前阵子铁棘岭出现的那种玩意儿。听说不止咱们这儿,其他地方也有发现。宗门已经下了封口令,不让外传,但私下里都在传,说是什么‘大劫将至’。”孙有财摇头,“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大劫将至……

  林青握紧镇岳剑。爷爷换来的十年,或许真的不多了。

  回到洞府,他关上门,将镇岳剑平放在石桌上。剑身温润,触手不凉,反而有种大地般的温热。

  “镇岳,你可能感应到苍茫山脉的地脉状况?”他问。

  剑身微震,镇岳剑灵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可感应大概。苍茫山脉地脉,整体尚稳,但有多处破损,浊气上涌。最严重处在西北深处,应是……墟界封印所在。那里的波动,比六十年前更剧烈了。”

  果然。

  “以现在的扩散速度,封印还能撑多久?”

  “难说。若无人加固,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镇岳剑灵道,“你爷爷的牺牲,争取了时间,但只是延缓,不是解决。秽核不除,封印终将崩溃。”

  三五年……

  林青闭上眼睛。时间,比他想的更紧迫。

  “我要变强,尽快筑基,然后去墟界。”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筑基只是开始,墟界深处,金丹也难自保。”镇岳剑灵缓缓道,“但你有守阵人传承,有我在,或许……有一线希望。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我,将剑法与你的功法融合。”

  “如何融合?”

  “我传你《镇岳剑诀》,是守山长老所创,以地脉为基,以山岳为意。你修《镇脉诀》,与此剑诀同源,可相辅相成。”镇岳剑灵道,“但需记住,剑诀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山长老的剑道是‘镇’,你的剑道,该是什么,需你自己悟。”

  “我明白。”

  接下来数日,林青足不出户,在洞府中与镇岳剑磨合。

  《镇岳剑诀》共九式,前三式为“山立”“地固”“岳镇”,皆是守势,厚重沉稳,以守为攻。中三式“崩山”“裂地”“摧岳”,转为攻势,势大力沉,有开山裂石之威。后三式记载残缺,只剩名称——“天地同寿”“山河共寂”“镇狱”,看名字就知非同小可,但修炼法门已失,需自行领悟。

  林青从第一式“山立”开始练。

  此式简单,就是持剑而立,不动如山。但简单中蕴含至理——要如山般稳,如山般沉,如山般不可撼动。他持剑站在洞前,一站就是半日,感受剑与地的联系,感受地脉之气的流转,感受那种“扎根大地,巍然不动”的意境。

  起初觉得枯燥,但渐渐入了神。他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座山,历经风雨,岿然不动。镇岳剑在他手中,不再是外物,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与大地连接的桥梁。

  三日后,“山立”小成。他持剑而立时,周身隐隐有山岳虚影浮现,虽淡,但确实存在。寻常凝脉修士的攻击,恐怕难破此势。

  接着练“地固”,此式是步法,脚踏大地,稳如磐石,可卸力,可借力。练到高深处,可在地面布下无形力场,困敌于方寸。

  “岳镇”则是镇压之式,一剑出,如山岳压顶,以势压人。

  林青练得废寝忘食。有《镇脉诀》打底,他对地脉之气的掌控本就精熟,修习《镇岳剑诀》事半功倍。再加上镇岳剑灵的指点,进步神速。

  七日后,前三式皆有小成。他持剑在洞前演练,剑势展开,真有山岳降临之势,方圆十丈内,空气凝滞,草木低伏。

  “不错,但还差些火候。”镇岳剑灵评价,“你的剑,太‘稳’了,缺了变化。山岳虽稳,但也有山崩地裂之时。稳是根基,变是枝叶。二者皆备,方为完整。”

  “如何求变?”

  “去战斗,去生死搏杀,在实战中悟。”镇岳剑灵道,“剑道不是闭门造车,是杀出来的。你该接任务了,去山外,去险地,用你的剑,斩妖,除魔,镇秽。”

  林青点头。确实,该出去了。

  他收拾行装,带上镇岳剑——这剑无鞘,他就用布条缠了,负在背上。又去任务堂,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任务。

  任务堂人不少,公告牌上贴满了任务单。从简单的采集、看管,到困难的猎杀、探索,应有尽有。报酬也从几个灵石到上百灵石不等。

  林青的目光,落在一张新贴的任务单上。

  “探查‘白骨荒原’地脉异常。任务等级:丙上。要求:至少三人小队,需有一人擅长地脉感应。报酬:一百下品灵石,三百贡献点。备注:该区域近期地脉波动异常,疑有秽气渗漏,危险度高。接取需谨慎。”

  白骨荒原,在苍茫山脉西南,距离山门四百里。那是一片古战场,据说三千年前修士与秽物曾在此血战,尸骨堆积成原,故名白骨荒原。那里阴气重,常有邪祟出没,地脉也混乱,寻常修士不愿靠近。

  但正因如此,才适合历练,也适合……探查真相。

  林青揭下任务单,去登记。

  执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背上的剑:“白骨荒原危险,你一人不行。需组队,至少三人。”

  “我这就去找人。”

  林青在堂中等候。他想到孙有财,但孙有财伤刚好,不宜再冒险。陈风或许可以,他箭法好,适合远程支援。苏婉医道了得,也是好队友。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师弟,接任务?”

  回头,是楚云。他还是那副冷峻模样,背负长剑,气息比之前更凝练了,似乎已到凝脉圆满的临界点。

  “楚师兄。”林青点头,扬了扬任务单,“白骨荒原,探查地脉异常。”

  楚云看了一眼任务说明,略一沉吟:“算我一个。正好缺贡献点换筑基丹。”

  “那还差一人。”

  “我去问柳师妹,她或许有兴趣。”楚云说完,转身去了。

  片刻后,他带着柳如眉回来。紫衣女子腰佩细剑,药囊依旧,看到林青,微笑点头:“林师弟,又合作了。”

  “有劳柳师姐。”

  三人登记组队,领取了任务令牌和详细地图。任务要求:十日内查明白骨荒原地脉异常原因,若有秽气渗漏,需标记位置,回报宗门。不得擅自处理,以免打草惊蛇。

  “明日辰时,山门集合。”楚云道。

  “好。”

  林青回到洞府,做最后准备。他检查了丹药、符箓,又将镇岳剑擦拭一遍。剑身温润,山川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白骨荒原……三千年前的古战场。”他轻抚剑身,“那里,或许有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镇岳剑轻轻一震,像是在回应。

  夜深了。

  林青盘膝而坐,将剑横放膝上,开始修炼。灵力在体内流转,地脉之气从脚下涌入,经过身体,又注入剑中,形成一种循环。剑身微微发热,山川纹路亮起微光,与他的呼吸同频。

  人剑合一,初现雏形。

  窗外,月色清冷。

  青云山脉沉睡在夜色中,寂静,但暗流涌动。

  少年背剑,将再次踏入群山。

  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剑已出鞘,当斩荆棘。

  前路凶险,但心有剑,便无惧。

  次日辰时,山门。

  楚云和柳如眉已到。楚云换了身深青劲装,背负的长剑用布裹了,看不出具体。柳如眉依旧是紫衣,但外罩了件轻甲,腰间除了药囊,还多了几个皮袋,不知装着什么。

  “走吧。”楚云当先御剑而起。

  柳如眉踏着荷叶法器。林青施展地行术,但这一次,他脚步踏出时,地面微微震动,有地脉之气自然涌起托举,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三成。这是镇岳剑带来的加成——持此剑,他在地面上的移动,有地脉加持,如鱼得水。

  三人向西而去。

  白骨荒原在四百里外,以他们的速度,全力赶路也要大半日。一路上,楚云沉默,柳如眉偶尔与林青交谈几句,多是关于剑法和丹道。

  午时,在一处山溪边休息。柳如眉取出干粮分食,楚云则去四周警戒。

  “林师弟,”柳如眉忽然道,“你背上这剑……很不一般。我在剑冢外感应到一股磅礴剑意,是你拔剑时散发的?”

  “是。”林青没有隐瞒,“此剑名镇岳,曾为守山长老佩剑。”

  “守山长老……”柳如眉眼中闪过敬意,“难怪。你能得此剑认可,说明你的剑道,与他有相通之处。此行有你在,把握大了几分。”

  “师姐过誉。”

  “不是过誉。”柳如眉摇头,“白骨荒原我虽未去过,但听师尊提过。那里阴气秽气交织,寻常修士进去,实力至少压制三成。但修地脉、重稳守的剑道,在那里反而有优势。你的剑,或许正是克制那里邪祟的关键。”

  正说着,楚云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前方三十里,有打斗痕迹,还有残留的……魔气。”

  “魔气?”柳如眉站起身。

  “嗯,去看看。”

  三人赶到时,打斗已结束。一片林间空地,树木折断,地面焦黑,散落着几具尸体。看服饰,是散修,修为不高,最多凝脉初期。死状凄惨,有的被利爪撕开,有的浑身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是魔道手段。”楚云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齿痕,但不是妖兽。是修炼了吸血魔功的修士。”

  “最近魔道这么猖獗?”柳如眉皱眉。

  “幽冥殿一直不安分,但以往只在北漠活动。如今深入苍茫山脉……”楚云站起身,看向西边,“恐怕,与秽气扩散有关。魔道功法,有不少需要阴秽之气辅助修炼。秽气越盛,他们越活跃。”

  林青心头一沉。魔道也掺和进来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处理尸体,继续赶路。”楚云道。

  三人将尸体焚化,继续西行。但气氛明显凝重了。魔道的出现,意味着此行不止要面对秽气和邪祟,还可能遇到更狡猾、更残忍的敌人。

  傍晚时分,三人抵达白骨荒原边缘。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平原。地面不是泥土,是层层叠叠的骨殖,人骨、兽骨、甚至一些巨大到不像生物的骨骼,堆积如山,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阴气,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平原上,没有植物,没有活物,只有风呼啸而过,卷起骨粉,形成一片片灰白的雾。雾中,隐隐有鬼火闪烁,绿莹莹的,飘忽不定。

  “这就是……白骨荒原。”柳如眉轻声道,即使她心性沉稳,面对这景象也不禁动容。

  楚云握紧了剑柄:“进去后,跟紧。此地阴气太重,神识压制极大,不要走散。”

  林青点头,同时运转地脉感应。

  感应一展开,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片荒原的地脉,不是混乱,是“死亡”。

  地脉之气在这里几乎断绝,只有丝丝缕缕的、冰冷的死气在流淌。而在死气深处,有一股庞大的、污浊的秽气,像肿瘤一样扎根在地脉中,不断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生机,又吐出更多的死气和秽气。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那秽气核心处,他感应到了……阵法的波动。

  与黑风谷同源的封印阵法,但规模更大,破损也更严重。

  “此地……曾有一处大型封印,但已完全破碎。”林青沉声道,“秽气从封印缺口源源不断渗出,污染了整个荒原的地脉。而且……”

  他顿了顿:“封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楚云和柳如眉同时色变。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庞大。”林青闭目,全力感应,“它在沉睡,但每次呼吸,都会引起地脉的震颤。我们最好别惊动它。”

  “先完成探查任务。”楚云当机立断,“标记秽气渗漏点,记录地脉异常,然后立刻撤离。不要深入,不要靠近核心。”

  三人踏入荒原。

  脚踩在骨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阴风呼啸,卷着骨粉打在脸上,生疼。那些飘忽的鬼火,在远处游荡,像是无数眼睛在窥视。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出现一片低洼地。洼地中央,有一个直径三丈的坑洞,深不见底。洞中不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正是秽气。秽气渗出后,融入空气中,又渗入地下,污染地脉。

  “标记这里。”楚云取出宗门特制的定位符,打入坑洞边缘。符箓没入地下,留下一个只有宗门修士才能感应到的印记。

  林青则全力感应地脉流向。秽气从坑洞涌出后,顺着地脉死气的流向,向东南方向扩散。那个方向……正是青云山脉。

  “必须堵住这个缺口。”他低声道。

  “但宗门命令,只探查,不处理。”柳如眉提醒。

  “我知道,但……”林青看着那不断涌出的秽气,心中不安。每多涌出一分,爷爷用命换来的时间就少一分。

  他走到坑洞边,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地脉感应深入地下,探查缺口结构。

  缺口不大,但深,直通地脉深处。边缘有阵法残留的痕迹,但已完全失效。要堵住,需以纯净的地脉之气暂时封堵,再布下简易封印。

  “我能暂时封住它,但只能维持一个月。”林青看向楚云。

  楚云沉默片刻,点头:“做吧。但需快,此地不宜久留。”

  林青取出三块下品灵石,按三才方位布在坑洞周围。然后双手结印,运转《镇脉诀》,引动地脉之气。

  这里地脉死寂,引气困难。但镇岳剑在背,剑身微微震动,一股精纯的地脉之气从剑中流出,注入林青体内。他精神一振,手印变换,低喝:

  “地脉归元,封!”

  土黄色光芒从三块灵石中升起,交织成网,覆盖在坑洞上。涌出的秽气被光网阻挡,开始堆积,冲撞。但光网稳固,将秽气牢牢封在洞中。

  暂时封住了。

  但林青能感觉到,光网在缓缓消耗。一个月,是极限。

  “走,去下一个点。”楚云道。

  三人继续深入。荒原很大,秽气渗漏点不止一处。一个时辰内,他们又找到了三处,都做了标记,其中一处较大的,林青同样做了临时封印。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鬼火越多。那些鬼火似乎有意识,开始聚集,远远跟着他们,不靠近,但也不散。

  “小心,这些鬼火是阴魂所化,有微弱的灵智。”柳如眉提醒,“不要被它们沾上,会侵蚀神魂。”

  正说着,前方骨堆中,缓缓站起一个身影。

  那是一具骷髅,骨骼灰白,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鬼火。它手里拿着一柄锈蚀的铁剑,摇摇晃晃地走来,骨骼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

  “阴兵……”楚云拔剑,“杀!”

  他一步踏出,剑光如电,瞬间斩过骷髅颈骨。骷髅头飞起,鬼火熄灭,骨架散落一地。

  但更多的骷髅,从骨堆中站起。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来。它们眼中跳动着鬼火,手中拿着残破的兵器,沉默,但充满恶意。

  “被包围了。”柳如眉拔剑,细剑在手中轻颤。

  林青也拔出了镇岳剑。重剑在手,沉凝如山。剑身玄黄光晕流转,那些骷髅似乎有些忌惮,动作慢了几分。

  “冲出去,别恋战!”楚云喝道,当先冲向左翼。

  剑光如龙,所过之处,骷髅如割麦般倒下。但这些骷髅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些,又有更多从骨堆中站起。

  林青挥剑。镇岳剑无锋,但势大力沉,一剑扫出,前方三个骷髅被拦腰斩断,骨骼碎裂。剑身上的地脉之气,对这些阴秽之物有天然的克制,被斩中的骷髅,鬼火瞬间熄灭,无法重生。

  但骷髅太多了。三人且战且走,杀出百丈,骷髅不减反增。更麻烦的是,那些飘忽的鬼火开始附在骷髅身上,被附身的骷髅动作明显灵活,力量也大增。

  “这样下去不行,灵力消耗太快!”柳如眉喘气道,她已服下一颗回灵丹。

  林青也感到灵力在飞速消耗。镇岳剑虽强,但消耗也大。他一边挥剑,一边运转地脉感应,寻找出路。

  感应中,骷髅都是从地底钻出的。而地底深处,有一股阴冷的力量在操控它们。那力量的源头,在……正前方三里处,一个巨大的骨堆下。

  “那边有操控者!”林青指向那个方向。

  “冲过去,斩了源头!”楚云咬牙道。

  三人改变方向,向骨堆杀去。骷髅疯狂阻拦,但楚云的剑太快,林青的剑太重,柳如眉的剑太密,三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一炷香后,他们杀到骨堆前。

  那骨堆高十丈,完全由白骨垒成,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骨骼。骨堆顶部,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骷髅,是活人。

  或者说,曾经是活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破烂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幽冥殿的标记。他盘膝而坐,双眼紧闭,面色灰败,皮肤下隐约有黑气流动。他手中握着一面黑色骨幡,幡上鬼影幢幢,正是他在操控骷髅大军。

  “幽冥殿的驭鬼使……”楚云脸色一沉,“至少筑基初期。小心,他修的‘百鬼幡’,可驭使阴魂,防不胜防。”

  老者睁开眼。那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青云剑宗的小娃娃……竟敢闯我炼法之地。”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骨头在摩擦,“正好,本使的百鬼幡,还缺几道生魂祭炼。你们……留下吧。”

  他摇动骨幡。

  幡中涌出滚滚黑气,化作数十道鬼影,尖啸着扑向三人。这些鬼影比骷髅强得多,速度快,虚实变幻,利爪可伤神魂。

  楚云剑光如幕,护住周身。柳如眉细剑连点,剑尖绽放青色光华,对鬼影有一定克制。林青则挥动镇岳剑,剑身上的地脉之气对鬼影伤害极大,一剑扫过,鬼影惨叫溃散。

  但鬼影太多了,而且杀之不尽。骨幡摇动,就有新的鬼影涌出。

  “必须近身,斩了他!”楚云低喝,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直冲骨堆顶部。

  老者冷笑,骨幡一挥,三道凝实的鬼将拦在面前。这三道鬼将身披残甲,手持鬼刀,气息堪比凝脉圆满。楚云被拦下,一时无法突破。

  林青见状,深吸口气,双手握剑。

  他将全部灵力注入镇岳剑,剑身玄黄光芒大盛。山川纹路亮起,剑身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座山岳,沉重,威严,不可侵犯。

  “镇岳——山崩!”

  他踏步,挥剑。

  不是斩,是砸。

  镇岳剑带着山岳倾塌之势,轰然砸向骨堆。不是针对老者,是针对整座骨堆,针对这片被阴秽浸透的大地。

  轰隆!

  剑落,地动。

  骨堆崩塌,白骨四溅。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地脉死气被这一剑引动,化作混乱的冲击,横扫四方。鬼影、骷髅,在这地脉冲击下,如泡沫般溃散。

  老者脸色一变,身形急退,但被地脉冲击扫中,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手中的骨幡也剧烈震颤,鬼影溃散大半。

  “地脉之剑……你是守阵人?!”老者死死盯着林青,眼中黑气翻涌。

  林青不答,提剑再上。

  楚云趁机突破鬼将阻拦,一剑刺向老者咽喉。柳如眉则撒出一把“破邪散”,药粉化作金色光点,沾在骨幡上,骨幡顿时光芒黯淡。

  老者以一敌三,又失了先机,顿时落入下风。他咬牙,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幡上。

  骨幡黑光大盛,幡中涌出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三人。

  “小心,是百鬼幡的杀招——幽冥鬼爪!”楚云急退。

  林青却是不退,反而踏前一步,双手握剑,竖于身前。

  “山立!”

  剑势展开,山岳虚影浮现。鬼爪抓在山岳虚影上,虚影剧烈波动,但未破。林青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一步未退。

  趁这空隙,楚云剑光如电,刺穿老者胸口。柳如眉细剑连点,封住老者周身大穴。

  老者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看向林青,嘶声道:“守阵人……秽主苏醒……你们……都会死……”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炸开,化作一团黑气,裹着骨幡,向地底钻去。

  “想逃?”楚云一剑斩向黑气。

  但黑气速度极快,没入地缝,消失不见。只留下那面骨幡,落在地上,光芒黯淡,幡面破损。

  “跑了。”柳如眉收起剑,脸色凝重,“他说‘秽主苏醒’……是什么意思?”

  林青拄着剑,喘着气。刚才那一记“山崩”和“山立”,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他看向老者消失的地缝,心中不安。

  秽主……是指秽气的源头,墟界深处的那个存在吗?

  它要苏醒了?

  “先离开这里。”楚云捡起骨幡,这是证据,“此地不宜久留。任务已完成,回去禀报。”

  三人迅速撤离。身后,荒原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呼啸,骨粉漫天。

  但在那崩塌的骨堆下,地缝深处,一双巨大的、漆黑的、冰冷无情的眼睛,缓缓睁开。

  看向三人离去的方向,又缓缓闭合。

  沉睡,但已不再深沉。

  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