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人

  老人姓姜,名尚,字子牙。

  渭水边的人提起他,多半要先笑一声。

  七十多了,无儿无女,半辈子没混出个名堂。年轻时据说读过书,懂些望气测算的杂学。可那又怎么样?测来算去,连自己的婆娘都算没了——前些年,马氏嫌他穷,卷了能卷的细软改嫁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

  “跟着你,迟早饿死。“

  头也没回。

  如今他一个人住在渭水边一间漏风的渔屋里。屋是早些年自己搭的。土坯墙,茅草顶,一到下雨,外头大下,里头小下。他每天扛根鱼竿去河边一坐就是大半天。钩上有时挂饵,有时连饵都懒得挂。

  有人问他,钓什么。

  他说,钓个清闲。

  那人就又笑。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清闲。

  姜子牙也不恼。笑就笑吧。他这辈子被笑的时候多了去了。

  这天傍晚,他扛着空竿往回走。今儿又是一条没钓着。路过浅滩的时候,他瞧见水里有个东西在翻白。

  起初他没在意。

  渭水里死鱼多,今年尤其多。水位低,天热得早,鱼浮头翻肚是常事。一条翻白的鱼,不值当他多看一眼。

  可他走出两步,又停下了。

  不对。

  他干这行——望气这行——一辈子没正经用上几回,可那点眼力,没废。刚才那尾鱼翻上来的一瞬,水面上有过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夕阳的反光。

  是从水底下,从那尾鱼身上自个儿漾出来的。

  一闪。

  就没了。

  姜子牙在岸边站住了。

  他放下鱼竿,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得刺骨,刚入秋的渭水已经存不住白天那点暖了。鱼沉在水底,离岸有一段。第一回他没够着,指尖在水里抓了个空。

  他“嘶“了一声,把胳膊往回缩了缩,换了个姿势。

  这回他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老胳膊老腿的趴在湿冷的河岸上,袖子整个浸进了水里。河泥糊了他半条胳膊,凉得他一哆嗦。

  他咬着牙,又往前探了探。

  够着了。

  枯瘦的指头从软泥里把那东西捞了起来。

  托在手心一看——

  是尾小鱼。

  巴掌大小,通体一种很淡的青色。鳞片细密,在傍晚最后那点光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润——不是寻常鱼鳞那种死板的反光,是像玉、又不全像玉的,一种活的润。

  鱼眼是黑的,圆的。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子牙看鱼的眼睛。

  鱼也看他。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鱼能装满好几条河。寻常的鱼离了水,要么拼了命地挣扎弹跳,要么就直挺挺地等死。

  这尾鱼,不。

  它安安静静趴在他掌心里。两边的腮一开一合,弱得很,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

  不像鱼。

  姜子牙活了大半辈子,没有一尾鱼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一时说不上来。后来他想了很久才琢磨出,那像是——一个在水里待了太久、已经认了命的人,忽然被人捞起来时,那种又茫然、又不敢信的,望着你的眼神。

  “你这尾鱼,“他喃喃,“不该在这儿。“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只是那点从水底漾出来的光,还有这尾鱼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某个蒙了几十年灰的角落,“咯噔“,动了一下。

  那是他年轻时翻烂了的一本古书里提过的东西。

  书里说,天地之间有一种灵物,万年难得一见。承的是山海的本源,载的是天地的生机。书里还说,那灵物现世的时候,多半是大乱将至。

  姜子牙当年读到这儿,是嗤之以鼻的。

  封建迷信,骗人的玩意儿。

  现在,他捧着这尾小鱼,那句“嗤之以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小鱼在他掌心又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催他。

  姜子牙回过神。

  鱼离了水撑不了多久。他再这么愣着,活的,也要愣成死的。

  “行了行了。“他把小鱼往怀里一拢,挡了挡河风,“先别死。回去给你找个地儿。“

  他弯腰捡起鱼竿,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往渔屋走。

  老毛病又犯了,膝盖一步一“咯吱“。他走得慢,怀里却护得稳,像揣着块易碎的瓷。

  路上,遇见个挑水的邻居。老远就咧开嘴:

  “姜老头,今儿钓着啦?“

  姜子牙“嗯“了一声。

  “钓着个啥?给瞧瞧呗。“

  “巴掌大的小鱼。“姜子牙没停脚,“不够塞牙缝。“

  邻居“哈哈“大笑,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走远了。边走边摇头,那意思分明写在背影上:穷老头钓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姜子牙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

  小鱼正贴着他湿透的衣襟,黑眼睛望着他,腮的开合比刚捞起来时稳了些。

  “别听他的。“姜子牙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怀里说了一句,“你这模样,可比他金贵多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跟一尾鱼说什么话。

  活该被人笑。

  渔屋到了。

  门是歪的,一推,“吱呀“一声长响。屋里一股子潮味、霉味,还有常年熬粥剩下的那点糊味,混在一处,扑面而来。

  姜子牙把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罐拎出来——那是平日腌咸菜用的。他到水缸边舀了水灌满,又嫌那水凉,捧了两捧灶膛里的余灰焐了焐罐壁,这才把小鱼轻轻放了进去。

  小鱼落进水里,先是沉了沉,又浮起来,绕着陶罐游了一圈。

  游得还不利索,歪歪扭扭的。

  可——活过来了。

  姜子牙搬了个掉了漆的小板凳,坐在陶罐边。下巴搁在手上看着。

  天,黑下来了。

  屋里没点灯。灯油贵,舍不得。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里漏进来,照在陶罐上,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银。

  小鱼在水里慢慢游。游累了,就停在罐底,黑眼睛朝着姜子牙的方向。

  “看我做什么。“姜子牙嘟囔,“我又没吃的给你。“

  他确实没有。

  锅里就剩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是他明早的口粮。

  小鱼也不知听没听懂,又游了起来。

  姜子牙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这一天又是空竿,又湿了半身,老骨头折腾得快散架了。

  “睡吧睡吧。“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撑着膝盖往床边挪,“你也睡。明儿……明儿再说。“

  他没说明儿再说什么。

  他自个儿也不知道,捡了这么个东西回来,明儿能有什么可说的。

  屋里很快响起老人的鼾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

  陶罐里,小鱼停在水面下,望着窗外那一小块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这个总在自言自语的老人是谁,不知道这间漏风的破屋是哪儿,不知道身体两侧那两个会自己开合的口子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连手都找不着的模样。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地方,暖。

  那个老人的手,他的声音,他絮絮叨叨的那些话,还有这罐被焐过的、不那么凉的水——

  暖。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挨着过暖了。

  久到她差点忘了,原来还有人会把一个快沉到水底的东西捞起来,焐热,放进一罐干净的水里。然后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她,看到自己睡着。

  她绕着陶罐又游了一圈。

  游得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亮很亮。渭水在不远处流着,水声整夜没停。

  那一夜,渭水边那间最破的渔屋里,一个被全村人笑话的落魄老头,和一尾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鱼,睡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谁也没告诉他们,从这一夜起,这条河,这座城,乃至这整片天地,都要因为他们俩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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