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那片沼泽地赵大江上辈子只来过一次。跟着林场的人看外地老板捞林蛙。他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心想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现在他站在同一块地上。脚底下黑泥踩一脚陷三寸。老黑在身后打了个响鼻,对这地方表达了充分的不屑。
老把头站在土坡上往下看。你这地——真养蛤蟆?
真养。
老马头又看了一回。他懂山不懂水。但赵大江知道——上辈子蹬三轮时药材站门口有个卖林蛙油的老头跟他唠过。越冬池不能太深,一米二刚好。太深水温上不来,太浅结冰冻死。池底铺柞树叶和软泥,池子坐北朝南背风。
赵大江把这些话说了一遍。老马头听完沉默好一阵。
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你识字?
够看书的。
老马头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行。那就干。但这三十亩烂泥地——赵大江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分三块池子,每块留越冬室。保温层用玉米秸秆夹塑料布。老马头在旁边看完全过程,说了句——你真的是伐木的?
现在不是了。
招工。礼堂门口树了块牌子——日薪五块,包一顿午饭。当天下午来了六个人。周彪袖子撸得老高拎着铁锹站在最前头。
大江我没干过挖泥的活。
那就学。
挖不好咋整?
挖不好管饭不管钱。
周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老板当得比资本家还狠。
李老蔫也来了,扛着铁锹比人还高。他媳妇跟在后面帮他报了名。老蔫不识字干不了账房,但挖土方是好手。赵大江看了一眼老蔫手上的老茧——上辈子这人是他在林场唯一的朋友。三年后死在一个盗伐团伙手里。脑袋被劈了一斧子,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这辈子不能让他出事。
老蔫。日薪五块。年底有分红。
够了够了。李老蔫咧嘴笑。比伐木挣得多。老蔫媳妇在旁边搓着手说大江你变了大伙都说你变了,以前你说话跟蚊子似的现在你说话跟场长似的。
头三天挖得顺。第四天出了事。老黑拉拖车时前蹄陷进一个暗坑——沼泽地底下不是实底的,有陈年烂树根留下的空洞。骡子歪成四十五度,拖车差点翻。赵大江一把拽住缰绳硬把老黑从坑里拔出来。蹄腕子破了皮,往外渗血。
周彪从泥里拔出脚。大江——咋整?
你拉。
我拉?!你看我这身板像骡子吗?
骡子腿伤了。你腿没伤。
周彪把赵大江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李老蔫。老蔫,大江变了——他连骡子都护着,不护我。
李老蔫憨憨一笑。你是人。不用护。
周彪拽着拖车拉了一天土方。晚上回家腿都打不了弯。在赵大江家门口往门槛上一坐腿叉得老开,跟让人卸了胯似的。
大江——明儿个能换人不——
换谁?
周彪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换我自己。我明天挖泥。挖泥比拉车强,至少不用走。周彪站起来揉了揉腿往回走两步又停住——大江你花二百四买头骡子,骡子腿伤了你不心疼钱,心疼骡子?
钱没了再挣。骡子伤了不好养。
周彪站那愣了好一阵。然后——你是真的变了。以前你手比心硬,现在你心比手软。
第五天,西南角铁锹碰到硬东西。不是石头。赵大江蹲下来扒拉——泥底下埋着发黑的木头。红松老桩,十年以上的残根。锹头砍上去冒火星子。
老马头看了一眼。完了。这种烂木头埋在地底下刨根都得半个月。锹头全崩了活还干不完。
全场停了手。六个工人看着他。李老蔫拿袖子抹了把汗,周彪把锹头往地上一杵。老黑在前头打了个响鼻,大概也在等。
赵大江低头看那些老桩,忽然想起上辈子——蹬三轮拉过一个收旧木头的。红松陈年老根,油性大,做香料做根雕都行。一块脸盆大的老桩在哈尔滨卖十几块。
继续挖。赵大江说。老桩别扔,堆边上。
老马头瞪着他。你要烂木头干啥?
卖。红松十年以上的根,做香料的收。一块十到十五块。
全场没人说话。风吹过沼泽地,芦苇弯了腰。李老蔫第一个弯腰捡起一块老桩搁边上,动作不大但表明了态度。老马头掐着烟袋锅子,看那几块黑漆漆的老桩,又看赵大江。半晌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干!我看你能把这些烂木头卖给谁。
当晚赵大江扛了块最大的老桩回家。水冲干净——纹路分明油光发亮。刀刮一下松香味熏了一屋。爹从炕上坐起来:你在外头烧松枝了?秀兰出里屋皱眉——你往家搬烂木头干啥?赵大江把刮下的松脂粉给她看。这东西值钱。秀兰看着松脂粉又看他,摇头——你是越来越能折腾了。以前你一个月不出一句话,现在天天有新花样。
第二天镇上香料铺。老掌柜刮了一刀凑到鼻子底下闻。推了推眼镜——还有多少?
少说三四十块。
掌柜沉默了一会。大的十五小的八块。你挖,我全收。
赵大江从香料铺出来手里攥着三十块钱——第一块老桩的定金。冷天里手指头是热的。上辈子蹬三轮认识的人听过的话路过的地方,每一个碎片都在这辈子的泥地里变成了钱。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药材站问林蛙苗。钱站长笑了——娃子你池子还没挖好就惦记养蛙了?赵大江说池子挖好蛙苗就该就位了。一步慢步步慢,不想再晚了。
晚饭桌上多了一道菜。红烧肉。秀兰做的。赵大江上辈子到死没吃过她做的红烧肉。
这——哪来的?
买的。秀兰说。你把烂木头卖了——我们家也该吃顿好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肉先搁到小宝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搁在赵大江碗里。这次不是不小心的,是故意的。
赵大江看着碗里的肉。皮红肉烂,油光锃亮。夹一块搁嘴里——甜的,咸的,肥肉一抿就化。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好的一顿饭。不是肉好,是做肉的人变了。
吃完饭他在院里给老黑上药。老把头烟袋锅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走过来。
大江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到底懂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赵大江没抬头。够用的。
老马头吧嗒两口烟,站起来拍拍屁股。明儿个带你把老桩全刨出来。我倒看看你能从烂泥里翻出多少钱。走到门口又停——你不定哪天把我也卖了。
您不值钱。
老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没老糊涂。
夜深。赵大江坐在院里。老黑卧棚子里耳朵转来转去。
十八天。三块林蛙池挖了一半。老桩卖了三百七。骡子腿快好了。媳妇做了红烧肉。头顶上的星星多得跟洒了把小米似的。上辈子在鹤岗出租屋里从来没看过星星——窗外只有对面楼的墙,全是蜘蛛网和油腻子。
从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到一天进账二十几块。从媳妇看都不看他一眼到主动做红烧肉。从全家觉得他疯了到老把头怕被他卖掉。但路还长——七棵参还没去找,鹿还没养,林蛙还没出水。一切才刚开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