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是在准备展示课糊弄材料，下周展示课上，如果格蕾丝和米娅什么都放不出来，他至少可以提前拿出一份看起来足够厚、足够正式、足够让人听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报告。
到时候谁要是问“格兰瑟姆教授，您的学生为什么没有完成任何有效施法？”
他就可以说“新魔法体系初期，不宜以旧魔法的外显释放作为唯一评价标准。”
再加上什么“结构稳定性观察阶段”、“低外显阈值”、“个体化进度差异”、“过早释放会破坏法术位成型”之类的补充说明。
一套话砸下去，至少能把场面拖过去，只要场面拖过去，他就还有时间继续想别的办法。
比如拖到季度报告，拖到协会审计，拖到天气转暖，拖到南方庄园降价，拖到他找到办法拿钱跑路。
总之，人生在世，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对马尔科说。
于是乔瑟夫点了点头说道：“只是一些初步整理。”
马尔科听完，神情顿时肃然起敬。
竟然还只是初步整理？马尔科想起学院里那些老教授。
要知道，学院里那些老教授们每次展示课前所谓的准备材料，不是从学生成绩表里抄几段评语，就是让行政处帮忙把去年报告换个日期。
更有的，连课题名称都懒得改，交上来的文件里还能出现上一任学生的名字。
最离谱的一次，某位教授在火系实训课展示材料里，写着“冰霜凝结术训练阶段总结”。
当时，行政处的书记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教授，您的课题是火系……”
那位教授沉默了一会，面不改色的表示：
“那把冰霜划掉，改成烈焰不就好了吗？”
行政处又提醒他，后面还有“低温环境适应性”几个字。
老教授眼皮都没抬：
“那就改成极热环境适应性，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吗？”
马尔科当时站在旁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所谓皇家魔法学院神圣不可侵犯的学术尊严，有很大一部分，全靠他们行政处在誊抄文件时的疯狂粉饰和手下留情。
教授们负责高深莫测，行政官们负责把他们的高深莫测狗屁不通的梦话翻译成审计组看得懂的废话。
纵观整个帝国魔法界，真正为学术项目进度操碎了心的，可能只有行政处。
所以马尔科对那种愿意提前准备材料、主动梳理课题、甚至还能自己写出完整标题的教授，天然就有一种好感。
更何况，这个人是乔瑟夫·格兰瑟姆。
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
别人是被催着交材料，乔瑟夫先生却已经主动开始准备展示课报告，这就是差距。
乔瑟夫被马尔科那种狂热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掩饰尴尬，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将几张平时随手乱涂乱画的废稿纸抽了出来，胡乱塞进了那叠报告里。
这些东西本来只是他在想怎么糊弄经费时写下的废稿，上面都是什么新魔法教育体系、失败空间、自主练习日制度草案之类的废话，还有几张歪歪扭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图。
但管他是什么，凑点页数，纸越厚看着越像回事。
乔瑟夫原本只是想让报告看起来厚一点。
结果马尔科看到这些术语之后，眼神更亮了。
天呐……格兰瑟姆教授这根本不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展示课！
普通教授的展示课，是让学生上台放个火球、冻个杯子、点个蜡烛，而格兰瑟姆教授的展示课，显然不止于此！
他在建立一整套新的评估标准！
新魔法不能用旧魔法的是否立刻释放法术来衡量。
它应该有自己的观察指标，就像格兰瑟姆教授草稿上写的这些一样！
马尔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见证历史的使命感击中了他。
他忍不住问道：
“先生……这份伟大的手稿，需要我立刻带回行政处，整理成正式递交版本吗？”
乔瑟夫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一动。
正式递交版本？
他自己写，最多写出一份糊弄材料，但如果让行政处按协会项目规格整理一遍，那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全套一上，哪怕里面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也能显得特别正式不是吗？
等展示课上两个学生什么都放不出来，他就可以把这份正式报告往桌上一放。
退路，这不就有了吗？
乔瑟夫心里满意，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从容地点了点头。
“可以。”
“我明白了，先生！”马尔科郑重其事地将那叠草稿抱在胸口，
“我会按协会正式项目材料规格整理的！”
乔瑟夫其实完全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但送上门的免费高级排版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去吧，辛苦你了。”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马尔科走到门口，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的乔瑟夫。
只见这位年轻的大魔法师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羽毛笔，在另一张纸上继续书写。
窗外的光落在他深蓝色法师长袍的肩线处，衬得那道背影安静而从容。
马尔科心中油然而生敬意。
看啊，这才是真正的奥法先驱！
别人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却已经在一片废墟中，默默的为整个体系搭建新的基石。
马尔科抱着材料离开实验塔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
乔瑟夫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放下羽毛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展示课的台阶有了。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认真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正式报告都有人整理了，那他是不是可以继续睡一会？
另一边，马尔科带着那叠材料回到行政处。
行政处位于学院主楼一层靠后的区域，外面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却堆满了成排文件柜。
每一个文件柜上都贴着不同年份、不同项目、不同教授姓名的标签。
如果说魔法学院的主塔象征着知识与荣耀，那么行政处大概象征着这些知识与荣耀背后所有没人愿意填写的表格。
马尔科刚进门，几个正在整理展示课名单的行政人员就抬起了头。
“马尔科，又是格兰瑟姆教授那边的文件？”
“听说他今年终于招到学生了？”
“就是那两个被皇家学院退回来的？”
“一个三皇女，一个铁匠女儿是吧？”
有人压低声音问：
“这次展示课，他真要让她们上？”
马尔科把羊皮纸放到长桌上，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注意措辞。”
那名行政人员立刻闭嘴。
马尔科平时虽然好说话，但一旦涉及正式项目材料，他比学院里那些老教授严肃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文员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标题，好奇念道：
“《法术位结构稳定性优先原则与低外显阶段观察报告》？这是什么？展示课报告？”
马尔科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不只是展示课报告，格兰瑟姆教授这次展示的，恐怕不是一两个法术，而是一套区别于旧魔法实训课的新评估标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小声说道：
“可是展示课不是看学生成果吗？”
马尔科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是旧展示课。”
“旧展示课？”
马尔科没有继续解释，因为他也还没完全想明白，但不妨碍他理解了格兰瑟姆教授。
于是行政处当天多了一项临时任务，整理格兰瑟姆教授展示课报告草稿，按照协会正式项目材料规格誊抄。
然而，在魔法学院这种地方，任何只要稍微像样一点的机密，一旦进入了行政处这台漏风的机器，就绝不可能仅仅停留在行政处。
最初，只是一个文员去隔壁档案室借旧项目报告模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格兰瑟姆教授已经开始准备展示课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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