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一个周末,吴檐正在家里补觉,被敲门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老头儿。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吴檐愣了一下,认识两年多,这是老头儿第一次主动下楼来找他。
“顾爷爷?您怎么下来了?快进来坐。”
老头儿进了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十二平的房子,东西不多,但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摞着外卖盒子,地上有几双袜子。吴檐赶紧把沙发腾出来,把衣服抱到卧室里去。
“您坐。”
老头儿在沙发上坐下,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吴檐去倒了杯水,老头儿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小吴,”老头儿开了口,“今天不上班?”
“周末,休息。”
“哦。”老头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
老头儿没马上说。他的手在布袋上摩挲着,那双手一直在抖,比平时抖得还厉害。吴檐等着,没催。
“我跟老太婆商量了很久。”老头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想把房子卖给你。”
吴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房子。五楼那套,六十五平。”老头儿说,“卖给你,十五万。”
十五万。六十五平的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在这个地段,市场价至少二十五万往上。吴檐第一反应是老头儿糊涂了。第二反应是,这会不会是什么骗局?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认识两年多,老两口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
“顾爷爷,您是不是……您为什么想卖房子?”
“老了。”老头儿说,“想找个人,托付点事。”
托付。这两个字让吴檐心里一紧。
“您说说看。”
老头儿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铺在茶几上。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抬头印着“四川省成都市第七中学”的红字,大概是老头儿从学校带回来的。纸上的字是手写的,用的是钢笔,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一个手抖的八十八岁老人。
吴檐凑过去看。
“协议
一、吴檐一次性支付购房款人民币十五万元整。
二、房屋所有权转移后,原房主顾时、温盏夫妇保留终身居住权,直至两人均离世。
三、两人离世后,屋内一切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家具、电器、存折、现金及其他个人物品,均归吴檐所有。
立约人:顾时”
只有三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吴檐看了两遍,抬起头来。老头儿正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把一辈子攒下的面子,都押在了这张纸上。
“顾爷爷,这……”
“你先别急着答复。”老头儿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个铁盒子。盒子很旧了,漆都磨掉了,上面印着“成都纺织厂”的字样,大概是老太太从厂里带回来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先是两张身份证。老头儿的,老太太的。照片上的他们年轻很多,老头儿的头发还是黑的,老太太的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身份证的边缘都磨毛了,不知道被拿出来看过多少次。
然后是三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里装着一张纸。老头儿把第一张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吴檐看见抬头的字: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
姓名:顾卫国。性别:男。年龄:32岁。死亡日期:2008年3月14日。死亡原因:原发性肝癌。
第二张。姓名:顾卫红。性别:女。年龄:29岁。死亡日期:2011年7月6日。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致重度颅脑损伤。
第三张。姓名:顾念。性别:男。年龄:7岁。死亡日期:2014年11月23日。死亡原因: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三张纸,三个人,三段简短到残酷的记载。纸张的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了,像被反复折过又展开,展开又折过。吴檐不敢想,是谁在深夜里一遍遍拿出这些纸来看。
“儿子、女儿、孙子。”老头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在这儿了。一个没留,全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震得地板发颤的节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了纸上那些黑色的字。
“这些年,就我跟老太婆两个人过。”老头儿把死亡证明一张一张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里,“我们俩都有退休金,我一个月三千四,她两千八百八,加起来够用。吃饭够了,吃药也够了。但是小吴,人老了,不是钱的事。”
吴檐听着。
“前年冬天,老太婆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要带她去医院,她不干,说吃点药就好。我知道她是怕花钱。后来烧到说胡话了,我打了急救电话。那次在医院住了十一天,花了八千多。我交钱的时候,手抖得数不清钞票。不是心疼钱,是怕。”
老头儿停了停。
“怕什么?怕她先走?不是。我怕的是,哪一天两个人一起倒了,没人知道。”
吴檐想起上次张奶奶的事。一个人在家走了,儿子打电话没人接才托邻居来看,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张奶奶七十多岁,好歹还有个远在深圳的儿子。老两口八十多了,一个亲人都没有。
“我查过了。”老头儿从铁盒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存折复印件,“你买房子那年,我们在社区问过你的情况。你没房贷了,工作稳定,人实在。这两年你在楼上跑上跑下帮忙,老太婆总念叨,说小吴这孩子心善。”
吴檐的嗓子发紧。他想起老太太在阳台上那句话——“我说我家没有年轻人,她愣了好一会儿。”原来在老太太心里,他已经不算完全的“外人”了。
“这十五万,不是房钱。”老头儿看着吴檐,眼神很认真,“是押金。身后事的押金。”
身后的押金。
吴檐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买房子的钱,是给活人的。这十五万,是给死人的。
“我跟老太婆算了账。”老头儿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分着好几摞东西,他在茶几上一摞一摞摆开,“这些是我们的准备。”
第一摞,是他们常备的药。每样药的包装盒外面都用胶布贴着标签,写着药名、用法、什么时候吃。标签上的字迹还是老头儿的,但比上次看的药瓶标签潦草了一些,大概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第二摞,是几张打印出来的价目表。吴檐拿起来看,是殡仪馆的套餐。最上面的是“豪华套餐”,三万八千八。往下看,“标准套餐”,一万六千八。再往下,“简约套餐”,八千八。最后一个,八千八的,被红笔圈了出来。
“我们都看好了。”老头儿指着那个红色的圈,“最便宜的这个就行。火化、骨灰盒、一个简单的仪式。我跟老太婆说好了,不用贵的,不用排场,烧了以后找个最便宜的格子放一起就行。”
最便宜的格子。放一起。
吴檐觉得有人在掐他的喉咙。
第三摞,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余额十万三千六百块。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密码,六个数字。吴檐认出来,那六个数字应该是某个人的生日——不是老头儿的,不是老太太的,大概是他们儿子的,或者女儿的,或者孙子的。
“这是我们的存款。”老头儿指着那行数字,“万一以后医疗费不够,从这里扣。要是剩了,连同那十五万,都归你。我们签字公证。”
吴檐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这些东西——药盒、价目表、存折复印件、三张死亡证明——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交代后事”。不是躺在床上对儿女说的话,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清楚,然后敲开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门,把一辈子最后的底牌全摊开。
老头儿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一个八十八岁的、手一直抖的、一生骄傲的老人,坐下来写那张协议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顾爷爷……”吴檐的声音有点哑,“您不用给我钱。有什么事您说一声就行。”
“不行。”老头儿的声音硬起来,“该给的钱要给。这不是施舍,是雇你。你拿了钱,你就有责任。我们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们的。公平。”
雇你。这两个字从老头儿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尊严。
“退休金够生活,但不够买一个人的责任。”老头儿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这十五万,你拿着。等我们走了,你给我们收拾。烂在家里没人知道,是我们最怕的事。你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吴檐想起第一天走进五楼那扇门的时候,屋里干净得不像住着人的样子。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洁癖,是害怕。怕有一天自己倒下了,屋子乱成一团,被人看见。两个体面了一辈子的人,不能让最后的样子不体面。
“我跟老太婆说,小吴要是愿意,我们就把这事定了。”老头儿把铁盒子合上,盖子有点变形,他使劲按了两下才合拢,“他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再想办法。总归有办法。”
总归有办法。吴檐看着老头儿的表情,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他们没有办法了。两个快九十岁的老人,在成都老城区一栋破旧的楼里,守着一屋子的相册和泡菜坛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爷爷,”吴檐清了清嗓子,“这事太大了,您让我想想。”
“不急。”老头儿站起来,把布袋拎在手里,“你想好了给我答复。不答应也不要紧,我理解。”
嘴上说“不要紧”,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吴檐看见他转身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送走老头儿,吴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水,老头儿一口没喝。他拿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他想着老头儿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十五万,不是房钱,是押金。身后的押金。雇你的。公平。烂在家里没人知道,是我们最怕的事。你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那个“怕”字,老头儿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抖。但吴檐知道,那两个字在老头儿心里一定抖了很多年了。从儿子走的那年开始抖,从女儿走的那年开始抖,从孙子走的那年开始抖。抖了十几年,抖到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终于撑不住了,敲开楼下一个年轻人的门,把一辈子的体面,连同三张死亡证明,一起摊开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吴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上偶尔有声响,是拖鞋擦过地板的沙沙声,是马桶冲水的哗哗声,是老头儿半夜咳嗽的声音。这些声音他以前也听见,但从没像今晚这么在意。每一声响都像在提醒他:那两个人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老太太包的饺子,老头儿下的那盘棋。想到阳台上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想到相册里那些黑白的笑脸。想到老太太那句“做的时候,总觉得他们都还在”,想到老头儿一个人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很久,因为自己站不起来。
如果他不答应呢?
如果他不答应,老两口也许还能过几年。靠着那点退休金,靠着老太太做的腌菜,靠着老头儿手写的药瓶标签,靠着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响起的戏曲广播,靠着两个人相互搀扶,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然后有一天,就像老头儿说的,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扶不动,或者两个人一起倒了,门从里面锁着,电话掉在地上够不着。
然后呢?
然后社区会发现他们很久没出门。然后找人撬锁。然后发现两个老人倒在地上,或者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凉了。然后殡仪馆的车开过来,就像上次对张奶奶那样。然后被抬走。然后房子空出来,被贴上封条,等着某个远房的、从没来看过他们的亲戚来处理遗产。
也许连亲戚都没有。
吴檐想起老头儿那句话——“烂在家里发臭了,才被人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吴檐知道,那一定是他们想过无数次的最坏的结局。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成样子。
他又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最后那几年,是妈妈和姨妈轮流照顾的。有人给她擦身子、喂饭、翻身。走的时候,房间里站满了人。那是体面的走法。有家人的走法。
而楼上的老两口,没有家人了。
这个念头让吴檐的鼻子发酸。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五楼的灯还亮着,这么晚了还亮着。他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事。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大年三十晚上,他从老家回来,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整个小区都亮堂堂的,家家户户贴着春联,阳台上挂着腊肉香肠。他仰头看五楼,那扇窗户黑着,没有春联,没有灯笼,什么都没有。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扇黑着的窗户背后,是两个人在吃年夜饭——如果他们还记得那天是年夜的话。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手机亮了,是他姐发来的消息:“过年回来不?”
他看了一眼,没回。
第二根烟抽完,他回了屋。躺在床上,他想,也许这就是命。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和一些人产生联系,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或者那两个人,就守着那些联系留下的痕迹——照片、旧衣裳、泡菜坛子、药盒——安安静静地等。
等什么呢?等自己的那一天。
但是他可以改变这个“等”的样子。他可以让他们,至少让他们的最后一段路,不那么害怕。
凌晨三点,吴檐做了决定。
但是第二天起来,他又犹豫了。
不是心疼十五万。他有积蓄,这几年攒了些钱,十五万拿得出来。也不是怕麻烦。他怕的是,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能不能每周上楼去看他们,能不能在他们生病的时候送他们去医院,能不能在他们走的时候按照他们的要求处理后事。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承受——在他们走了以后,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那些相册和泡菜坛子。
他想起老头儿最后那个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像卸下了什么,又像压上了什么。老头儿把这件事告诉他,本身就是在赌。赌他会不会答应,赌这两年多的点头之交,值不值得托付生死。
吴檐又拖了几天。那几天里,他每天下班回来都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听听五楼的动静。有时候听见电视里的戏曲声,他就放心地上楼。有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心跳就快起来,直到敲开门看见老太太的笑脸,才落回原处。
第三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搜了很多东西。老年人常见突发病、居家养老注意事项、殡仪馆流程、骨灰盒价格。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本该在想跳槽、谈恋爱、出去玩,他却在研究怎么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送终。
但他停不下来。那些网页一个接一个打开,看得越多,心里的某个念头就越清晰。
第四天,周六,他取了十五万现金。
银行柜员问他取这么多钱干什么,他说买房。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首付啊。他没接话。十五万首付,在成都买什么房呢。但这十五万,确实是买房——买一套承载了四十年欢笑和泪水的房子,买两个老人最后的体面,买一个陌生人的托付。
他把钱装在双肩包里,背回了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只老母鸡和两斤苹果。
回到家,他没上楼。把鸡洗了剁了,放进砂锅里,加上姜片和枸杞,小火慢慢炖。他很少做饭,厨艺仅限于煮面和速冻水饺。但那天下午,他站在厨房里,守着那锅鸡汤守了三个小时,不时用勺子撇去浮沫,就像老太太做的那样。
傍晚六点,他端着鸡汤上了楼。
敲门。开门的是老太太,看见他手里的砂锅,愣了好一会儿。
“温奶奶,我炖了鸡汤。”吴檐说,“您跟顾爷爷尝尝。”
“你炖的?”老太太接过砂锅,眼睛亮了,“哎哟,小吴会做饭了?”
“不太会,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的。”
老太太端着砂锅往厨房走:“正好,我今天蒸了馒头,咱们一块儿吃。”
老头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棋盘已经摆好了。吴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开始下棋。老太太在厨房里热鸡汤、切咸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鸡汤的香味一起飘过来。
下了几步,老头儿说:“你棋比上次好点了。”
“我回去练了。”
“练了?”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心了。”
吴檐走了一步马,老头儿飞了象。两个人你来我往,棋局慢慢铺开。吴檐注意到老头儿今天落子比以前慢,有时候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中很久才落下。不是犹豫,是手抖。
“顾爷爷,”吴檐落了一枚炮,“我想好了。”
老头儿的手停住了。一枚棋子悬在空中,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您那个协议,”吴檐看着棋盘,不敢看老头儿的眼睛,“我签。”
棋子落下来,但落偏了,滚到茶几边上。老头儿伸手去够,手抖得抓不住。吴檐帮他捡起来,是一枚“帅”。
老头儿把“帅”放在棋盘上,放了好几次才放正。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吴檐,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不过我有个条件。”吴檐说,“我得加一条。”
“你说。”
“我有责任,每周至少上楼看您跟温奶奶一次。”
老头儿愣住了。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条不用写。”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已经在做了。”
老太太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老头儿的表情,停住了脚步:“怎么了?”
“老太婆,”老头儿把棋盘推开,声音很轻,“小吴答应了。”
老太太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鸡汤。汤碗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吴檐看见她的手也在抖,碗在托盘里轻轻磕出响声。她慢慢走过来,把鸡汤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老头儿旁边,两只手握在一起。
“谢谢。”她说。就两个字,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温奶奶,您别这样。”吴檐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不是哭。”老太太擦了擦眼角,笑了,“是高兴。高兴的事,不丢人。”
老头儿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出那个铁盒子和那张协议。他把协议铺在茶几上,从铁盒里找出钢笔,犹豫了一下,把笔递给吴檐。
“你先签。”
吴檐接过笔。那是一支旧钢笔,笔帽都磨亮了,上面刻着“成都七中”四个字。大概是老头儿退休时学校送的纪念品。他在协议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吴檐。2023年10月28日。
他把笔递回去。老头儿接过笔,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头儿弯下腰,把纸铺平,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时。2023年10月28日。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字迹依然工整。签完名,他把笔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来,在老头儿的名字旁边,写下三个字。
温盏。2023年10月28日。
三个名字,一行日期,一张薄薄的纸。
老头儿从铁盒里拿出印泥,打开盖子,里面的印泥已经干了,裂成几块。他蘸了好几次才蘸上红色,然后把自己的拇指按在名字上。按了很久,久到吴檐以为他忘了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吴檐一眼。那个眼神,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了。”他说。
老太太去厨房拿出三个碗,盛了鸡汤,端到茶几上。汤面漂着金黄色的油花,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老头儿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点。”他说。
“我觉得刚好。”老太太喝了一口。
吴檐也喝了一口。是咸了点。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鸡汤。
“小吴,”老头儿放下碗,忽然说,“明天我们去公证处。”
“好。”
“我查过了,周一到周五上班。明天是周二,一早就去。”
“好。”
老头儿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汤。阳光已经沉下去了,客厅里的灯光昏黄。电视还是开着的,戏曲频道在放《天仙配》,咿咿呀呀的。老太太起身去关窗户,窗外的风凉了,带进来一股秋天的味道,像是落叶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息。
吴檐坐在沙发上,喝完了一碗鸡汤。老太太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没推辞。老头儿吃完饭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寐。老太太在旁边削苹果,刀子转得很慢,削出来的皮薄薄的,一根没断。
吴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踏实。说不上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双肩包里的十五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沓一沓的红票子,捆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摞钱看了很久。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也是最不值的一笔。
值,是因为他用十五万买了两个老人最后的安心,买了一个陌生人的托付,买了每周一次的对弈和茶水和家常便饭,买了一个坐在阳台上听戏曲的承诺。
不值,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不该用钱买。它们应该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孙子来承担。但是他们都不在了。所以他来了。
吴檐把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然后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公证处的地址。春熙路附近有一家,周一上班。他又搜了一下房产过户的流程,需要的证件、材料。然后搜了殡仪馆的地址,搜了合葬墓的价格,搜了骨灰盒的种类。他不觉得晦气,只觉得这些事迟早要面对。
凌晨时分,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五楼的灯灭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盏灯在他还醒着的时候灭掉。以前总是亮着的,亮到他睡着以后。他想,也许今天老头儿和老太太睡得踏实了些。
他摁灭烟头,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又想起老头儿那句话——“我要是先走,她怎么办。”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也不完美,但至少比“烂在家里没人知道”要好。好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吴檐被敲门声吵醒。他爬起来开门,老头儿站在门外,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吴,走,去公证处。”
吴檐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公证处九点才开门。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您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跟着老头儿出了门。老太太在楼道口等着,也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三个人一起下楼,老头儿扶着扶手,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楼下,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老头儿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去。老头儿走在中间,老太太在左边,吴檐在右边。他们走得不快,步子却出奇地一致。
路上碰见买菜回来的刘大姐,她看着这三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顾爷爷,温奶奶,小吴,你们这是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老头儿说。
“难得见你们一起出门。”刘大姐笑着说,“小吴你也去啊?”
“嗯。”吴檐应了一声。
刘大姐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三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莫名地像一家人。老两口中间夹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竟有那么几分像儿子陪着父母出门。
公交车上,老头儿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太太挨着他。吴檐坐在过道另一边。窗外的成都往后退去,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慢慢变成宽阔的马路,低矮的居民楼变成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老头儿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爷爷,”吴檐忽然问,“您多久没出这一片了?”
老头儿想了想:“快一年了吧。”
“上次出门是去年体检。”老太太在旁边说,“社区组织的,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后来就没怎么走远了。”
“最远走到菜市场。”老头儿说。
吴檐没再说话。一年没离开过那个小区方圆五百米的范围。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他的世界是地铁线路图上的红绿线条,是从软件园到老城区的十几站地铁,是办公室的工位和四十二平的出租屋。而他们的世界,是六十五平的房子,是楼下的菜市场,是社区医院,是阳台上那几盆栀子花和辣椒。
但他不能说他们的世界小。因为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装着四十年的记忆,装着四个人的一生,装着数不清的豆浆油条和泡菜坛子和晒干的萝卜皮。那些东西,比地铁线路图上的任何一个站点都重。
公证处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层。他们到的时候八点五十,门还没开。三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老头儿的背挺得笔直,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水递给他。
“我不渴。”老头儿说。
“不渴也喝点。”老太太说,“一会儿要说话,嗓子干了说不好。”
老头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老太太也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九点,门开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接过那份手写的协议,看了一遍,又看了老人和吴檐一眼。
“您这协议是自己写的?”
“嗯。”老头儿说。
“字不错。”工作人员说,然后开始逐条核对信息。他问了很多问题,确认身份、确认意愿、确认金额、确认双方关系。问到“你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老头儿想了想。
“他是我孙子的……”老头儿停了一下,“是我楼下邻居。”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往下问。
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多小时。签了很多字,按了很多手印。按最后一个手印的时候,老头儿的拇指蘸了鲜红的印泥,在那个“顾时”的名字旁边用力按下去。他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工作人员说:
“好了吗?”
“好了。”工作人员把公证书装订好,盖上钢印,递给他们一人一份。
老头儿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仔细装好,放回口袋里。那个塑料袋是买菜的袋子,上面印着“红旗连锁”的字样,被洗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
出了公证处,三个人站在路边。阳光很好,照得街道明晃晃的。老头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份公证书,确认它还在。
“小吴,”老太太忽然说,“我们去人民公园坐坐吧。好多年没去了。”
老头儿没反对。
人民公园不远,他们坐了两站公交就到了。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还有几个在凉亭里下棋。老头儿走到凉亭边,看了很久。老太太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吴檐也坐。
“以前我们常来这儿。”老太太说,“带着卫国和卫红。卫国喜欢划船,每次来都要划,赖在船上不下来。卫红喜欢喂鸽子,她不怕鸽子,鸽子停在她肩膀上,她高兴得直叫。”
“有一回卫国掉进湖里了。”老头儿在旁边接话,“捞上来像个落汤鸡,回去他妈揍了他一顿。”
“你倒是记得清楚。”老太太笑了。
“怎么不记得。”老头儿说,“那天你揍完了,又心疼,给他煮了碗姜汤。他一边喝一边哭,说下次不敢了。结果下个礼拜又来,又要划船。”
吴檐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一个爱笑的女孩,年轻的父母跟在后头。那时候他们一定想不到,很多年以后,会坐在这里,对另一个人讲起这些。而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们在讲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这是吴檐第一次觉得,回忆不全是沉重的东西。有时候它也是暖的,暖得像老太太泡的那杯茶。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