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成家

　　庄小楼娶亲那天，石桥坳下了一场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丝一样，针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不知道。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湿了，变成深灰色，反着光，像一面磨损的铜镜。远处的山头被云遮住了，只露出山腰一截，青翠翠的，像是刚刷了一层颜色。

　　迎亲的队伍打着红伞走。前头两个人提着灯笼，灯笼是红纸的，风一吹轻轻摇，灯影在青石板上晃。雨声很细，盖不住鞭炮声——那是陈家院子里放的，鞭炮碎纸飞得满地都是，红的，像田里开的不知名的野花。

　　庄小楼走在队伍里，穿着一身新衣裳。衣裳是蓝色的，细布，他特意去镇上扯的料子，让隔壁的裁缝婆做的。领口和袖口绣了几针简单的花样，但庄小楼不让绣，让改成了素的。素的好，扎实，能穿几十年。

　　他走路跟平时一样，腰板很直，步子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他旁边的赵铁栓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他妈也笑一个，这可是你娶媳妇。庄小楼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陈玉兰在房间里等着。

　　她穿了一件红衣裳，头上戴着一支银钗，是她母亲的嫁妆留下来的，戴了二十多年了，但还是亮的。她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地。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支红烛，火焰在雨天的潮气里微微颤着。

　　庄小楼走进来的时候，陈玉兰没有抬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着坐，都没有说话，听着外头的雨声和说笑声，听着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红烛烧了一截，蜡油流下来，凝在烛台上，白色的，像有人掉了眼泪。

　　过了很久，陈玉兰轻声问：“饿吗？“

　　庄小楼想了想，说：“不饿。“

　　陈玉兰点了点头，又没有说话了。窗外的雨声更细了，细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远处山里的水声，哗哗的，从山上淌下来。

　　后来喜宴的人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了。红烛快烧完了，烛焰变小，光线暗下去。庄小楼坐在床边，看着那截蜡烛，看着烛焰。

　　他忽然说：“玉兰，我要让这村里每一块田都姓庄。“

　　陈玉兰没有笑，也没有说那是什么大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棱角分明，眼窝深，眼神定，像一块刚凿出来的石头，还带着石头的冷。

　　“那你就去做。“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

　　庄小楼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去了，两只手重新叠在膝盖上，看着地。红钗在头发间亮着一点光。

　　那根红钗，后来庄小楼见过许多次。每次见到，他都想起这个雨夜。

　　陈家陪嫁了三亩水田。

　　三亩水田在石桥坳是不小的数目。陈玉兰的母亲把地契叠得四四方方，用红布包着，交到庄小楼手里。庄小楼接过，放在怀里。

　　他没有当场打开看，但他知道三亩是多少。三亩加上他原先的六亩，就是九亩。九亩，已经是普通人家两代积攒下来的家当了。

　　搬家的时候，庄小楼从庄老田那里搬出来，在村中间租了两间房子，带着陈玉兰住下。房子不大，但背风，离水井近，院子里有棵皂角树，夏天能遮一片阴凉。庄小楼在院子角落搭了个小灶，用砖头围了几块菜地，种了白菜和辣椒。辣椒长出来的时候，红彤彤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

　　庄小楼看着那几株红辣椒，忽然想起黄土坳继父家门口也种过辣椒。那时他饿了就去偷摘一个，偷到了就在田埂上啃，辣得直流眼泪，但管用，能把饿的感觉压一压。

　　他没有跟陈玉兰说这些。

　　陈玉兰是个不多话的女人。不多话不是冷，是她惯于在心里把事情想清楚了再开口，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庄小楼喜欢这一点。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比唱还好听，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的人。

　　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不多，但也不少。该说的说，不说废话。

　　有一回庄小楼从外头回来，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碗热饭，饭上盖着一块腊肉，腊肉旁边放着一根葱。就这么简单，他把饭吃了，什么也没说。陈玉兰在屋里缝衣服，也没出来问。

　　庄小楼吃完饭，把碗放回灶台，说了一句：“腊肉咸了。“

　　陈玉兰在屋里应了一声：“嗯。“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明天给你换清淡的。“

　　就这样。两个人这一辈子的相处，大抵就是这样。不甜腻，不客套，但都知道对方在这里。

　　庄老田知道庄小楼搬出去了，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柿子树的叶子落了，树枝光秃秃的，只剩几颗没摘完的柿子挂着，红的，小的，被霜打过了，皮上有皱纹。他坐着，抽烟，一锅又一锅，烟灰落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后来庄小楼来看他，带来了一包点心和一刀猪肉。庄老田打开看了看，把猪肉收下了，把点心推回去。他说：你自己吃，老汉牙不好。庄小楼把点心又推过去，说：我媳妇做的，你不吃她不高兴。庄老田没再说话，把点心收下了。

　　庄小楼坐在他对面，陪他喝了一会儿茶。茶是粗茶，苦的，苦里有一点点甘。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但这份沉默坐起来很舒服，像两棵并排的树，各长各的，不妨碍彼此。

　　走的时候，庄老田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庄小楼走出去，走上村中间的土路，走远了，看不见了。

　　庄老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屋里很安静。

　　婚后头一年，庄小楼没有扩田。

　　他把时间花在了另一件事上——学认字。

　　以前在庄老田那里学的字太少，连给官府写文书都不够用。他找到了村里最后一个老秀才，每天傍晚下工了去他那里学字。老秀才姓梁，六十多岁，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他看了看庄小楼，问：你想学什么。庄小楼说：地契、契约、状子，全要会写会看。

　　梁秀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教庄小楼认字，不按三字经千字文来，按庄小楼说的：先学田产相关的字，再学契约用语，再学讼状格式。庄小楼学得慢，但记得牢。他每天晚上回去，用手指在床板上写一遍，睡着了手指还在动。陈玉兰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在床板上划来划去，也不问，重新闭眼睡了。

　　一年下来，庄小楼能自己看懂地契了。

　　他把手头所有地契都重新看了一遍。这一看，发现了问题：刘瘸子那亩田的契约，边界写得不清不楚，南边多了半厘的模糊地带。那半厘是谁的？从前也没人计较，因为谁都穷，谁都看不上那半厘。

　　但庄小楼计较了。

　　他把梁秀才找来，重新量了地界，重新立了契。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留了正副两份。那半厘，正正经经归了庄家。

　　半厘算不了什么，但从那以后，庄小楼立了一个规矩：每一块新买的田，都要量清楚，写清楚，不含糊。一寸都不能含糊。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