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生离

　　庄小楼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比量渠的深度。他没有抬头，把竹竿在土里插了一插，看了看刻度，然后抬起头，对着工人说：这里再挖三寸。然后他转向老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走这一趟，进去喝碗水歇歇脚。

　　老头被带去歇脚了。庄小楼继续看完了渠，交代好了事情，才回家换了衣裳，备了马，出发去黄土坳。

　　他进黄土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村里人看见他来，各种眼神都有，他没有看那些眼神，直接去了他母亲住的地方。

　　母亲已经搬离了继父家。继父死了三年了，死了以后庄小楼没有派人来打点，该怎样就怎样。他母亲靠村里人接济，住在一间小屋里，屋里没有什么东西，一床铺，一口锅，几件衣裳。

　　庄小楼进去的时候，母亲正躺着。

　　她比他记忆里老得多，也小得多——病了以后人缩小了，缩成一个皮包骨的老太婆，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但眼睛还亮。她看见庄小楼进来，眼睛亮了一亮，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庄小楼在床边坐下来。

　　母子俩看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油灯的光是昏黄的，把母亲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柔和得让庄小楼一时间恍惚，看见了他很小很小时候的那张脸——年轻的，在油灯旁边纳鞋底的那张脸。

　　母亲先开口了。声音很细，像线，像蛛网，随时要断。她叫了声他的名字，庄小楼。叫了以后，她的眼泪出来了。

　　她说：小楼，娘对不起你。

　　庄小楼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又说：那年那件事，娘没有拦住，是娘的错。娘这辈子……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一阵咳嗽，把话截断了。咳嗽了很久，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他。

　　庄小楼起身，把她扶正了，让她靠在被子上坐着，然后重新坐下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没关系，有关系。说原谅了，其实不知道。那件事他背了三十多年，背在背上，不轻，但也没有压垮他，他就这么背着走过来了。现在她要他说什么，他说不出。

　　他只是坐着，陪着她。

　　那一夜，他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母亲睡着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着。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夜里，很安静，皱纹松了，眼角的纹路也松了，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一些。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背上，她唱过一首歌，歌词他早忘了，但那个曲调还在心里某个角落，偶尔在他做梦的时候会哼出来一两句。

　　快天亮的时候，母亲醒来了最后一次。

　　她的呼吸已经很浅了，一口一口的，间隔越来越长。她努力睁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庄小楼把耳朵凑近去，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她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轻的，暖的，落在他耳边，散了。

　　天亮了。

　　庄小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外头天光刚白，村子还没醒，鸡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他的随行的人在院子里守了一夜，见他出来了，走过来，问：老爷？

　　庄小楼说：去叫人来办事。

　　那人应了，去了。

　　庄小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母亲的后事托付给了黄土坳的人，留了一笔银钱，出了村。

　　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路。

　　他的马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庄小楼忽然勒住了马。他坐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那时候天还早，东边刚亮了一条白线，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显出来，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像墨迹晕开在纸上。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拍了拍马，走了。

　　陈玉兰后来说，庄小楼那一年以后，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白得很快，像一夜之间白的。但他没有说过为什么，她也没有问过他。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