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张照片被他放在桌上,台灯的光把两个年轻人的脸照得清晰而陌生。
父亲陆建国。周明。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1994年秋,协和内科,与周明师弟。」**
师弟。
周明是父亲的师弟。
陆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明刚才走出会议室时的那句话——
「陆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倔的。」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讽刺。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试探。
周明知道他是谁。
从一开始就知道。
陆远猛地睁开眼睛,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周明大约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笑容青涩,和现在那个冷面权威判若两人。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一个名字:赵卫东。
赵卫东是BJ协和退休的老教授,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陆远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长辈。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小远?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赵卫东的声音苍老但精神。
「赵叔,我想问您一件事。」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明——上海华山医院心内科的周明,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明?」赵卫东的语气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现在是我的同事。」
又是一阵沉默。
「小远,有些事——」赵卫东叹了口气,「你爸不让我跟你说。」
「赵叔。」陆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爸已经走了十年了。该说的,可以说了。」
长久的沉默。
「周明是你爸在协和带的第一个研究生。」赵卫东终于开口,「1993年入学,1996年毕业。你爸对他很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
陆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赵卫东的声音变得犹豫,「你爸出事那年,周明刚刚调到上海。当时协和内部有人要整你爸,周明——」
他停住了。
「周明怎么了?」
「周明没有站出来帮你爸。」赵卫东说,「他是你爸最信任的学生,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了沉默。」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知道他为什么沉默吗?」
「不知道。」赵卫东说,「但我猜——他怕。他怕自己的前途被毁。你爸出事以后,周明两年之内就从主治升到了副主任医师。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陆远没有回答。
「小远,听我一句劝。」赵卫东的声音变得沉重,「不要去查你爸的事。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赵叔。」陆远说,「我学医的第一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医生的职责是治病,但更重要的是找到病因。』」
赵卫东沉默了。
「我爸的死,是一个病因。」陆远说,「我不找到它,就永远治不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陆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手术刀。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二十四岁。父亲站在医院天台的边缘,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母亲坐在地上哭,周围围满了人。
「爸!」他声嘶力竭地喊。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那不是绝望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
和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绝望。
「远儿,」父亲说,「对不起。」
然后,他跳了下去。
---
下午三点,小明的病房。
陆远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苏晴正坐在床边,给小明讲故事。
「然后呢?然后兔子跑了吗?」小明睁大眼睛,一脸期待。
「跑了啊!兔子跑得可快了,大灰狼怎么追都追不上。」苏晴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判若两人。
陆远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晴——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束被小心呵护的光。
苏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陆远,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你来了。」她站起来,「结果怎么样?」
「还在等培养。但抗酸染色已经确认了。」陆远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小明平视,「小朋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明笑了笑,「叔叔,我是不是要打很久的针?」
「不用打针。」陆远摸了摸他的头,「吃药就行了。每天吃,不能忘。」
「好!我最勇敢了!」小明举起小拳头。
陆远站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王建国夫妻。
女人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王建国站在妻子身后,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们出去说。」陆远对苏晴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陆远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先生,王太太。」他的声音平静但严肃,「我想跟你们详细解释一下孩子的病情。」
他打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手写的诊疗计划。
「小明的诊断是继发性肺结核。简单来说,他之前感染过结核杆菌,但没有发病。最近因为免疫力下降,潜伏的病菌被重新激活了。」
女人攥紧了丈夫的胳膊:「那……能治好吗?」
「能。」陆远点头,「但需要至少九个月的规范治疗。」
「九个月?」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么久?」
「结核杆菌生长很慢,药物需要持续作用才能彻底杀灭它们。如果中途停药——」
他看了王建国一眼。
「——病菌会产生耐药性,到时候更难治。」
王建国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而且。」陆远继续说,「全家人都需要做检查。结核是呼吸道传染病,你们也有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女人猛地转头看向丈夫。
「你三年前得过结核?」她的声音颤抖着,「你没告诉我!」
「我……」
「你骗我!你说治好了!你说没事了!」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害了小明!你——」
「王太太。」陆远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有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治好小明,然后全家一起治疗。」
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
「如果你们也有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的效果很好。」陆远说,「但前提是,必须全部检查,一个都不能少。」
王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陆主任,我……我愿意检查。我什么都愿意。」
「好。」陆远点头,「今天下午就抽血,做T-SPOT检测。结果大概要等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还有。」他回头,「免费抗结核药政策你们知道吗?」
夫妻俩摇头。
「国家有政策,初治肺结核患者可以免费获取一线抗结核药物。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能领。」
王建国愣住了。
「免……免费?」
「免费。」陆远说,「但你需要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登记,带上身份证和诊断证明。」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年前……没有人告诉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陆远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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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谈话室,苏晴追了上来。
「你今天的态度变了很多。」她说。
「什么意思?」
「昨天你对家属很冷淡。今天——你在给他们机会。」
陆远没有回答。
「为什么?」苏晴追问。
「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陆远说,「制度的漏洞、信息的不对称、社会的偏见——这些才是真正的病因。」
苏晴沉默了。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因为陆远说的是对的。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周明下午找你了。」
「找我?」
「他在你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然后走了。留了一张纸条。」
陆远快步走回办公室。
桌上果然有一张纸条,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像是军人的手笔。
他打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的事,我可以解释。今晚八点,天台见。」**
陆远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他认识这个笔迹。
这是周明的笔迹。
和父亲笔记本上那个签名的笔迹,出自同一种钢笔。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
今晚八点。
天台。
他要听听,周明到底要「解释」什么。
(第三章·真相(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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